悬浮在半空、用磁性装置吸附在管道上的、不断滚动文字的廉价信息板(显示着“高能电池核心拆解,日结,危险津贴另计”等字样);
蹲在阴暗角落、面前摆着几件来源可疑的机械部件或生物组织样本、眼神闪烁的兜售者;以及更多和他一样、带着茫然或麻木神情、走向不同方向的“新来者”或底层劳工。
他看到一处相对规范的招工点,几个穿着印有“碎星矿业残骸回收部”字样工作服的人正在大声吆喝,招募“高风险小行星带残骸初步处理员”,待遇条款在浮动的全息字幕上滚动,看起来颇为优厚,但报名者需现场通过一项“极端环境适应性快速测试”(旁边一个透明的隔离舱内,某种适应真空与辐射的多足节肢生物正疯狂撞击着强化玻璃内壁)。
另一个摊位上,一个双臂皆为精密多关节机械触手的“工程师”在招募“高危压力管道内部检修临时助手”,日薪数字醒目,但摊位旁随意丢弃的几套严重变形、沾有可疑腐蚀痕迹的旧式防护服,无声地诉说着一切。
风险与回报,赤裸裸地陈列。
他需要找到一个平衡点,一个既能快速获取信用点、又不会立即将自身置于不可控绝境的起点。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广场相对边缘、靠近支撑穹顶巨型骨架基座的区域。
这里的建筑更加低矮破旧,像是后期依附生长的增生组织,噪音稍减,但空气流通更差,弥漫着陈年锈蚀和化学沉淀物的混合气味。一条狭窄的、被各种废弃管线半遮蔽的通道口,一块边缘磨损严重的旧信息板斜靠着,上面用通用语和几种边缘星区常见的混合方言潦草地写着:
“短期零工,按件/时计酬,无身份要求,需基础机械辨识力。通道深处,‘彗星’工坊。”
“彗星”工坊。名字带着一丝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近乎古典的意味,地点也足够隐蔽。洛明略作思索,转身走进了昏暗的通道。通道内堆满了无法辨识的机械残骸和标有生化警示符号的密封废料桶,气味令人皱眉。深处,一扇由老旧飞船气密门改造而成的店面入口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比通道内稳定许多的、暖黄色的光线,以及隐约传来的、富有节奏的金属敲击声。
他抬手,指节在斑驳的门板上不轻不重地叩击了三下。
敲击声停了。片刻沉寂后,一个略显苍老、但中气尚足、带着独特金属摩擦质感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语气夹杂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烦:“谁?今天不接急单,标准件缺货!”
“港口管理说,你这里有时需要零工。”洛明开口,声音因久未使用而沙哑,但吐字清晰。
门内安静了一下,然后是逐渐靠近的脚步声。门被拉开一道更宽的缝隙。一只戴着沾满各色油污的皮质工作手套、指关节处明显有改装增强结构的手扶在门框上。
门后,是一位头发花白且略显凌乱、脸上皱纹深刻如星图沟壑、却拥有一双异常明亮锐利眼睛的老人。
他穿着一件同样布满污渍的工装围裙,一只眼睛上夹着一枚可折叠的多功能工程镜片。
老人——HL01-7331021,或者说,“彗星”——锐利的目光如同两把无形的探针,在洛明过分干净的面容、不合身的工装、空荡荡的手腕,以及那双平静无波、深处却似乎蕴藏着什么的眼睛上快速扫过。
“‘空白者’?锈蚀广场哪天不来几十个。”老人哼了一声,侧身让出空间
“进来吧,别杵在门口,冷气都跑光了。”
门在身后合拢,将外界的喧嚣与混乱隔绝。门内是一个与其说是工坊,不如说更像是一座微型的、杂乱的机械文明坟墓与奇物陈列馆的混合空间。
从地面到挑高的天花板,密密麻麻的货架塞满了形状各异、用途不明的机械零件、电子模块、封装在透明罐中的生物组织样本、闪烁着异样光泽的矿物,甚至还有几套颇有年头的宇航服部件被悬挂在半空。空气里混杂着高级机油、精密溶剂、焊接后的臭氧、某种陈年特种润滑脂,以及一缕淡淡的、类似松木与冷金属混合的奇特气息,有效地覆盖了门外的污浊。
中央,一张巨大的、布满划痕、灼痕和化学试剂侵蚀痕迹的工作台占据醒目位置。台上摊开着几件拆解到一半的复杂装置,一盏全光谱工作灯投下温暖而集中的光晕。
背景中,几台不同型号的老旧设备发出低沉而有规律的嗡鸣。
“叫我‘彗星’,或者HL01-7331021,随你便。”老人走回工作台后,重新拿起一把精密的原子振动锉刀,继续处理一个有着复杂曲面的微型部件,头也不抬地说
“港区那帮懒鬼,就会给我找麻烦。零工?有。”
他用锉刀尖指了指工作台侧面堆积如山的几个标准金属转运箱
“里面是刚从‘碎星矿业’的废弃仓库弄出来的旧型号伺服马达和姿态控制器,型号混杂,损坏程度不一,积了不少灰。你的活儿,就是把它们分门别类:能直接用的,需要维修的,只能拆解回收材料的,分开。分类标准和基础辨识图谱在那边终端里,自己看。”
他顿了顿,从工程镜片上方瞥了洛明一眼:“分得清伺服马达和姿态控制器吗?认得出几种常用星际标准接口协议吗?”
洛明看向那些堆叠的箱子,脑海中没有任何关于这些机械部件的具体知识存储。但当他的目光扫过箱体缝隙中露出的几个零件轮廓、接口形状和大致材质时,一种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熟悉感”悄然浮现。
仿佛潜意识深处存在一个模糊的索引库,正在被这些视觉信息激活。
“可以试试。”他没有把话说满,语气平稳。
“试试?”彗星嗤笑一声,声音在安静的工坊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这儿不是训练营,小子。分错了类别,影响后续处理,扣钱。手脚太慢,耽误进度,扣钱。要是把还能用的核心件不小心弄坏或者归错了类导致报废,你得按价赔偿。明白?”
洛明点了点头。
“日结。管两顿基础型营养膏。活干得好,效率高,错误率低,额外加一份合成蛋白块。”
HL01-7331021报出价码。在锈蚀广场,对于一个无身份的“空白者”零工而言,这不算优厚,但也绝非最苛刻,至少提供了一个明确的起点和基本的生存保障。
“那边架子有基础工具和多用途手套,自己拿。现在,开始。”
洛明走到角落,取下一副边缘磨损但功能完好的手套戴上,然后走向那台外壳斑驳的老式数据终端。屏幕亮起幽蓝的光芒,显示出一套显然由使用者自行编写、逻辑独特但条目清晰的分类目录、零件辨识图谱以及简要的故障特征说明。
他快速浏览着,那些图形、参数和描述性文字,似乎正自动与实物潜在的特征进行着模糊的比对和关联。
他打开第一个转运箱。里面杂乱地堆满了沾满黑色油污和碳化痕迹的金属部件。
没有犹豫,他伸手拿起一个带有标准散热鳍片和接口的圆柱形部件,指尖拂去部分污垢,查看模糊的铭文,掂量其重量与重心,同时与终端屏幕上闪过的数张图谱进行比对。
“第三类,H型标准接口,外壳局部过热变形,内部驱动线圈疑似熔断,可拆解回收特种磁性材料与部分合金。”
他低声自语,清晰地将部件放入工作台一侧标注着“可拆解”的专用收纳盒旁。
接着是第二个,扁平方形结构,表面有多处撞击凹痕和裂纹。“第二类,C型接口,外壳严重变形,内部晶体振荡器可能碎裂,需进一步通电检测。”
他的动作并不快,但异常稳定、连贯,几乎没有停顿和反复查看终端的不确定时刻。仿佛那些复杂的结构图和参数列表,只需一眼便能印入脑海,并与手中的实物瞬间完成特征匹配和状态评估。
HL01-7331021依旧专注于他手中那个微型曲面部件,精细的锉刀发出稳定的沙沙声。然而,他手中动作的频率几不可察地变化了一瞬。他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这个新来的“空白者”。太稳了,太准了。
这种对机械结构的直觉性理解和快速分类能力,不像新手,甚至不像一般流水线技工或维修学徒该有的水平。尤其是那种近乎本能的、对零件“状态”的评估,更像……
老人没有让思绪继续深入,只是微不可察地动了动花白的眉毛,继续沉浸在自己的精密作业中。
时间在金属部件的轻微碰撞声、锉刀的规律摩擦声和终端屏幕幽幽蓝光的闪烁中悄然流逝。
厚重的舱门有效隔绝了外部广场的喧嚣,工坊内只剩下两种不同节奏的声音交织。洛明完全沉浸在这种需要高度专注、同时又带着某种奇异“熟悉感”的机械性工作中,空茫的大脑似乎找到了一个临时的锚点。
身体的深层酸痛在这种全神贯注的状态下,似乎被暂时屏蔽或忽略了。
不知过了多久,彗星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将修复好的微型部件放入防静电封装袋。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和手指关节。
“行了,小子,歇会儿。”
老人走到墙边一个旧式的恒温储物柜前,取出两管标准规格的灰色糊状营养膏,抛给洛明一管,自己拿着另一管,走到工作台旁一张高脚凳上坐下,拧开盖子,直接挤入口中。
洛明也停下,接过营养膏。
冰冷的膏体带着寡淡的淀粉和矿物质味道,口感粘腻,但能提供基础的热量与营养。他沉默地、匀速地吃着,目光落在手中冰冷的包装管上。
彗星几口吃完自己的那份,将空管精准地投进远处一个小型物质分解回收口,发出轻微的“嗤”声。
他看向洛明,忽然开口,语气随意,但镜片后的目光却锐利如初:“手上活计看着不像生手。以前在哪个殖民地的维修站干过?还是给哪条走私船做过随船机修?”
洛明咽下口中膏体,摇了摇头,诚实回答:“不记得。”
“失忆?”
“可能。”
彗星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评估这句话的真伪,最终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这鬼地方,失忆的比脑子清醒的多。有时候,忘了未必是坏事。”
他几口吃完营养膏,将空管扔进回收口,“下午继续。完事了,自己去后面隔间,有张旧躺椅,凑合能睡。
毯子在旁边矮柜里。记着,晚上别在广场乱逛,尤其别靠近西边的‘深井’区和下层核心管道交汇处。最近有些‘星际猎人’和走私掮客在附近活动频繁,眼神都不太干净。”
洛明点了点头,将最后一点营养膏挤入口中。空管在指间捏了捏,冰凉的合成材料质感。这是他在名为“锈蚀广场”的这座太空钢铁丛林里,获得的第一份给养,也是第一个或许能暂且栖身、观察并积蓄力量的角落。
HL01-7331021不再多言,起身回到工作台,重新沉浸到他那些复杂而精密的修复工作中。洛明也转向剩余的转运箱。
工坊内恢复了先前那种富有生产性的节奏,唯一的变化是多了一个沉默而高效分类的身影。
窗外(如果那面布满粗细管道、构成墙壁一部分的结构能算作窗的话),由照明板模拟的“天色”正渐渐转为更深的暗红色,标志着锈蚀广场又一个标准循环周期的“夜晚”来临。
更多刺眼的霓虹与闪烁的全息广告光芒,从缝隙中渗透进来,在堆积如山的零件表面投下变幻不定、光怪陆离的色彩。
在这座由废弃金属、迷失灵魂和赤裸裸的生存法则构成的太空巢穴深处,名为LM00-4444444的个体,度过了他意识苏醒后,第一个充满未知与隐忧的“标准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