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见千重高塔倾颓,星火难续明瑰,亿万生灵奔涌,湮灭于蔚蓝长空。
运输艇“碎星者-7号”的亚空间引擎发出最后一阵痉挛般的嗡鸣,将船上搭载的最后一批“货物”——或者说,消耗品——抛入了HL-07星区的外围重力阱。
剧烈的震颤透过冰冷的合金甲板传遍统舱每一个角落,将LM00-4444444从一片虚无的黑暗中颠簸出来。
首先恢复的是听觉。
不是声音,是噪音——引擎过载后强制冷却的嘶嘶声,金属结构因应力变化发出的呻吟,循环系统处理劣质空气时风扇的呜咽,还有周围几十个胸腔里发出的、压抑而粗重的呼吸。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低沉而持续的、令人心烦意乱的背景音。
然后是触觉。
身下是坚硬、布满防滑凸点的合成材料板,随着艇身的每一次不规则抖动而硌着后背的骨头。空气粘稠,带着一股复合性的恶臭:劣质聚合物的挥发气味、陈年润滑油脂的酸败味、臭氧的刺鼻气息,以及一种若有若无的、仿佛什么有机质在密闭空间里缓慢腐败的甜腥。
最后,才是视觉。
他睁开眼,视野里是斑驳的、印满不知名污渍和氧化锈痕的金属天花板。
一盏细长的条形照明嵌在顶棚接缝处,光线昏暗且不稳定地闪烁,在那些锈迹上投下摇曳的、如同垂死脉搏般的阴影。
我是谁?
这个疑问如同投入绝对零度深渊的石子,没有激起任何思想的涟漪,只有一片冰冷、坚硬、纯粹的空茫。
没有名字,没有过往,没有归属,甚至没有“自我”这个概念。
记忆的存储单元仿佛被某种力量彻底格式化,只剩下物理性的存在本身。
LM00-4444444。
一个由标准银河字母与数字构成的编码,毫无征兆地、冰冷地浮现在这片意识的绝对虚空中。
它不携带任何情感、记忆或背景信息,仅仅是一个突兀的、强制的标识,刻印在空白意识的最表层,如同出厂序列号烙在刚下线的机器上。
他——姑且以此编码为称谓——试图活动身体。
一股深层次的、弥漫性的酸痛立刻从四肢百骸传来,仿佛这具躯壳曾被拆解成最基础的零件,然后又以极其粗暴的方式重新组装,每一处连接都充斥着未磨合的生涩与抗议。
他费力地用胳膊肘撑起上半身,身下合成板的冰冷透过单薄的灰色工装布料,渗入皮肤。
他正身处一个拥挤、嘈杂、空气污浊不堪的统舱。
昏暗的光线下,几十个身影或蜷缩或呆坐,挤在狭窄的空间里。
他们形态各异:有的裸露的皮肤呈现出不自然的灰绿色或暗褐色,皮下隐约有脉管状或根须状的凸起蠕动(低阶植物或真菌共生体,通常被蔑称为“苔衣”或“菌毯”);
有的肢体部分或全部被粗糙焊接的机械义肢替代,关节处裸露的液压管线随着呼吸微微颤动(底层机械改造劳工,通常是工伤或自我强化的结果);
还有的面部或手臂覆盖着细密的、类似集成电路板的发光纹路,眼神时而涣散时而锐利(过时神经接入技术的后遗症患者)。所有人的眼中都蒙着一层被生活榨干后的麻木,以及对即将抵达之地的深重疲惫。
对面,一个半边脸颊覆盖着暗银色合金、一只电子眼不断闪烁着不规则故障红光的男人,正用他仅存的人类眼睛冷漠地扫了洛明一眼,那眼神如同看待一件没有生命的货物,随即又漠然垂下,专注于机械手指间一块快要捏变形的灰色营养膏。
角落里,一个“苔衣”共生体蜷缩着,裸露手臂上延伸出的几根萎靡藤蔓无力地垂在肮脏的地板上。
没有交流,只有运输艇引擎不甘的嘶吼、结构哀鸣、以及此起彼伏的压抑咳嗽和喘息。
洛明低下头,开始检视自身。
身上是一套磨损严重、尺寸略显局促的灰色标准劳工服,布料粗糙,左胸口袋上方缝着一块几乎被磨白的布质标签,透过污渍,隐约能辨认出“LM-00”的字样,与意识中那个冰冷编码的前缀吻合。
手腕、颈部、耳后等常规身份芯片或通讯节点植入位置,空空如也,只有平滑的皮肤。他摸索着衣服口袋——空的。
没有信用点存储卡,没有个人数据终端,没有写有只言片语的纸片,甚至没有一件私人物品。
真正的一无所有。
他尝试握紧手指,再缓缓松开。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但活动范围完全正常。除了那股无处不在的深层酸痛,这具身体似乎……异常“洁净”。
手掌没有长期重体力劳作形成的厚茧,皮肤上也没有明显的旧伤疤痕,甚至肤色都透着一股缺乏日照的、不自然的苍白,与统舱内其他乘客饱经风霜、布满污垢和细微伤痕的样貌格格不入。
这不正常。
更不正常的是他的感知。运输艇外部,细小金属与硅酸盐碎屑被高速气流裹挟、摩擦艇身的沙沙声,他能下意识地分辨出其中不同粒径颗粒的碰撞频率;
统舱内混杂着几十种体味、化工品挥发和有机质腐败的气息,他能近乎本能地区分出至少三种不同菌群代谢物的细微差别,以及远处某个液压阀轻微泄漏的特定油剂型号;
昏暗光线下,他能看清对面男人那只故障电子眼每一次不规则闪烁的间隔,甚至能预估其下一次可能发生的亮度变化。
这种敏锐到超越常理的感官,绝非一个刚从深度昏迷或“空白”状态中苏醒的普通流民应有之物。
警惕,如同一条冰冷的、带有鳞片的蛇,悄无声息地缠绕上他的脊柱。
剧烈的颠簸再次袭来,随后在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和减压阀释放的嘶鸣中,“碎星者-7号”彻底停了下来。
引擎熄火,那持续不断的震颤消失,统舱内瞬间被一种更加庞大、由无数源头汇聚而成的背景噪音洪流淹没——那是金属碰撞、能量工具嗡鸣、模糊的叫喊、不明机械运转、以及成千上万生命体活动交织成的、属于某个巨型太空设施的独特声浪。
“终点站!HL-07资源回收枢纽,‘锈蚀广场’!全部下船!立刻!马上!”
一个粗嘎的、带着扩音器严重失真效果的声音在舱门外咆哮,伴随着气密门栓被粗暴解锁、液压装置启动的沉闷轰鸣。
如同生锈的零件被推下流水线,乘客们沉默地、动作迟缓地开始移动。洛明融入这股缓慢的人流,跟随他们走出统舱。
脚下是混合着油污、冷凝水、尘埃和可疑粘液的硬化复合材料地板,踩上去有种令人不安的粘滞感。
他抬起头。
巨大的、由无数废弃飞船舰体、破损的殖民舱段、回收的合金板材以及粗大无比的支撑骨架粗暴焊接、拼合而成的弧形穹顶,在头顶无限延伸,将外界真实的宇宙完全遮蔽。穹顶内壁上,镶嵌着数以万计、大小不一、亮度各异的照明板与全息广告屏,模拟着拙劣而混乱的昼夜交替与天气效果,投下冰冷、闪烁、光怪陆离的光线。
空气虽然循环,却依旧污浊,悬浮着肉眼可见的金属粉尘、有机纤维颗粒以及化学调香剂未能掩盖的底层异味。
目之所及,是层层叠叠、毫无规划可言、如同金属癌变般生长的建筑集群。管道粗如巨蟒,线缆密如蛛网,缠绕攀附在每一寸可利用的表面。
形形色色的身影在这立体的钢铁迷宫中穿行:背负着几乎与身体等大包裹、外骨骼支架吱呀作响的搬运工;
摆弄着闪烁不定、播放着难以辨认符号与诱惑性全息影像招牌的摊贩;
皮肤部分区域不规则结晶化、在特定光线下反射出微弱虹彩的“晶化症”患者;以及更多形态怪异、难以用简单标签归类的深度改造体与未知共生体。
这里并非某颗行星的表面,而是一个依托于某个被掏空的巨型小行星或早期殖民时代废弃空间站改造而成的、彻底失控的太空贫民窟、黑市、垃圾终点站与非法人口流转枢纽——HL-07,俗称“锈蚀广场”,在边缘星区的航图与传闻中,它是法外之地、绝望之渊,也是“机会”与“消失”的代名词。
推搡着洛明下船的,是一个脸上带着能量灼伤旧疤、一只眼睛替换成廉价红色扫描义眼、穿着皱巴巴港口管理制服的中年壮汉。扫描仪的红光在洛明身上快速扫过,发出轻微的嗡鸣。
“新来的?身份识别环呢?HL-07临时准入许可呢?”疤脸管理员声音粗鲁,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烦。
洛明抬起空无一物的手腕。
“啧,又一个‘空白者’。”
管理员啐了一口,唾沫落在洛明脚边一滩浑浊的液洼里
“妈的,‘碎星者’航线越来越不挑食了,什么垃圾都往这儿送。”
他用手中一根带有非致命电击功能的短棍虚点了点洛明的胸口
“听着,‘空白者’,在锈蚀广场,没有身份识别环,你连最劣质的合成营养糊都换不到。不想被巡逻队当黑户抓去强制劳动,或者被某些‘清货’的盯上拆了卖零件,就赶紧自己想办法。广场东区,靠近旧反应堆散热区那边,‘亥伯龙’废料处理厂常年缺人手,活脏,折寿,辐射超标,但给信用点还算痛快,而且不怎么查身份。滚过去碰碰运气吧!”
他用短棍指向一个方向——那是照明更加昏暗、管道更加密集粗大、空气中隐约传来大型粉碎机沉闷轰鸣的区域。
LM00-4444444——洛明——沉默地接受了“空白者”这个新的、同样冰冷的标签,也接受了眼前这片钢铁丛林的生存法则。记忆是真空,但生存的本能如同底层程序般自动启动、运行。
身份、信用点、工作、食物、安全的栖身之所……一连串最基本的需求,在空白的思维中自动排列出清晰的优先级序列。
他需要信用点。需要在这片由金属、绝望和扭曲欲望构成的复杂生态中,先活下来。
目光平静地扫过喧嚣混乱的广场入口区域。乞讨?目标过于显著,收益无法保障,且极易成为专门劫掠无身份者的“清货人”(Scavenger)的首选目标。
偷窃?这具身体或许潜藏着某些非常规能力,但对环境完全陌生,潜在规则不明,贸然行动风险系数过高。那么,似乎只剩下最原始、也最直接的选项:出售这具尚且完整、能够行动、并且似乎蕴含特殊潜力的躯体所代表的劳动力。
疤脸管理员提到的“亥伯龙废料处理厂”是一个可能的起点,但“折寿”、“辐射超标”等关键词让他将其暂时列为风险较高的备选。他需要更多信息,一个相对稳妥的切入点。
他开始移动。
步伐起初有些僵硬,但迅速调整到与周围人流相协调的节奏,不疾不徐,自然地融入这片肮脏而充满扭曲活力的洪流。目光平稳地扫视沿途:用荧光喷漆涂画在锈蚀墙面的简陋符号(可能是某个小型劳工团体的集合标记,或是危险区域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