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连赫笑容不变:“成王叔息怒,此乃父皇圣意,况且……”他压低声音,“北境承诺,若能得粮过冬,愿献上朔风王子为质,并割让黑水河以北草场。”
成窥月猛然看向越连赫。
“朔风为质?”他几乎要笑出声。那个被自己打断了肋骨、打断了手臂的北境雄鹰,竟然被他的父王、他的北境,像货物一样献出来了?
“成王叔已经够辛苦了,接下来只需接旨,守关。”越连赫递过圣旨,声音轻柔如雪,“和谈的事,本宫来办。这乱世,有时候刀枪解决不了的事,得靠桌子底下的交易。”
成窥月无奈接过圣旨,看着越连赫的目光逐渐深沉。这个五皇子,急功近利,且目光短浅,看来自己这次看走眼了。原以为他是个好苗子可以培养,没想到跟大越帝如出一辙,权力没到手之前虚伪隐忍,刚得一点实权就开始卸磨杀驴了……
成窥月没再搭理越连赫,转而看向茫茫雪原。那里,败军之将正在等待一场决定命运的谈判。而谈判的筹码之一,是他浴血奋战打下来的“败局”,是被父亲和故国抛弃的命运,是一个从未被人在乎过的公主用最残忍的方式被利用完的最后价值。
风雪更紧了。
“末将,”成窥月单膝跪地,银甲叩在冻土上,声音硬如铁石,“遵旨。”
关内,炊烟袅袅;关外,饿殍待哺。
一场战争的结束,不过是另一场交易的开端。而那个据说被做成了人彘的茱伽公主,自始至终,没有人在谈判桌上提起她的名字。
雪落无声,覆盖了荒野上还未干涸的血迹,也覆盖了所有冠冕堂皇的谎言与心照不宣的真实。只有风穿过雁门关隘口的呼啸声,像一场迟迟不肯散去的悲歌。
京中成王府,彭芃收拾好了小包袱,给小桃和沈听白各留了一封信,便趁着夜黑风高溜走了。
去哪了?当然是去追随成窥月了。她又不是第一次上战场,“豆三儿”军医重出江湖。
这一路,彭芃都走的郊外小路,虽有些弯弯绕绕,但胜在人烟稀少,她从系统仓库取出心爱的小摩托,一脚油门下去,日行何止千里。
“嘀嘀!”完犊子了,电量不足!
彭芃无奈地把粉色小摩托扔回系统仓库充电,用11路深一脚浅一脚地继续行进。
“叮咚!密林深处有千年人参一株,属珍稀药材,是否启动系统导航。”久久不语的医疗自主研发系统此刻响的正欢。密林,可不就是中草药的天下吗?
跟着系统导航走,不一会儿,便到达了目的地。密林里的光线被厚重的树冠筛成墨绿色,彭芃的指尖在湿软的腐殖土里摸索,忽然触到一段异样的硬物。仿佛有生命一般,她屏住呼吸,顺着那“脉搏”缓缓挖开泥土。
露出来的根须纠缠如老人虬结的筋络,淡金色的表皮在昏暗里泛着极微弱的莹光。最奇的是主根分作两叉,形似一个奔跑的小人,参体上密布着细密的螺旋纹,凑近了闻,竟有一股近乎檀香的清冽气息。
好东西!
林深处传来枝叶折断的脆响。彭芃脊背一僵,急忙把千年人参塞进系统仓库里。她回头时,看见十几米外的阴影里,站着个穿藏青中山装的老者,手里拿着个颇有重量的权杖。
“小兄弟,这山里的东西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挖的。”
彭芃心脏重重一跳,脸上却扯出个憨实的笑,“老爷子说笑了,我什么都没拿,就是想挖点草药,治我阿婆的老寒腿。”
老者没接话,手杖不轻不重地杵了下地面。林间倏地掠过一阵阴风,几只黑鸦扑棱棱惊起。他目光如钩,从彭芃沾泥的裤脚,慢慢移到紧绷的肩线,最后停在她因方才挖掘而微微敞开的衣领处。一小截褪色的红绳露了出来,绳端系着的铁牌在阴影里模糊不清。
彭芃暗道不好,立刻想抬手掩住,但老者动作更快。手杖尖如毒蛇吐信,只虚虚一点,一股巧劲竟挑开了彭芃的衣领。那枚铁牌彻底荡了出来,半个巴掌大,形制古拙,边缘是磨损的云纹,中间一轮凹刻的残月。
“月影令!”
空气瞬间凝固了。
老者脸上的皱纹似乎被一只无形的手抚平了,那股迫人的气势潮水般退去,只剩下深潭般的沉寂。他深深看了彭芃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审视,有惊疑,最终沉淀为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他收回手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再没了之前的压迫感。“前些日子有偷猎的在西边林子转悠,我以为是同伙。既然是采药的,那快些下山吧,这天看着要起风了。”
他说完,竟不再看彭芃,转身拄着杖,一步一步,慢慢消失在愈发浓重的墨绿色树影里,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多疑的护林老头,偶遇了个无关紧要的采药人。
彭芃立在原地,背心沁出一层冷汗,手紧紧按住胸前的月影令,心脏仍在狂跳。她知道,那老者分明是认得“月影令”的,难不成他是望月盟的人?
话说不说,彭芃真相了。
直到确认老者真的离开,彭芃才敢稍微放松,迅速掩埋了挖掘的痕迹,选了一条与来时截然不同的隐秘小径,身影很快没入丛林。
另一边,老者回到林间一处毫不起眼的简陋木屋。他闩好门,走到墙角,挪开一个沉重的老旧木箱。箱底有个小暗格,里面放着笔墨和一卷极薄的、近乎透明的“云霜纸”。他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上片刻,随即落下,字迹小而密,用的是望月盟内部流通的暗语。
“北境,老鸦岭。见月影令一枚,持令者年少,得千年人参一株。事大,不敢擅专,伏请崔右使裁夺。”
写罢,他吹干墨迹,将纸卷成细条,推开后窗。一只羽毛灰黑、与林间暮色几乎融为一体的信鸽无声地落下。他将纸卷塞进鸽腿上的细小铜管,信鸽振翅而起,瞬间穿出林隙,朝着南方天际疾飞而去。
老者望着鸽子消失的方向,混浊的眼珠里映着最后一点天光。不知道崔右使接到消息后,会如何处理那个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