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芃说完,也觉得过于残忍,她顿了顿,望向身体紧绷的成窥月:“王爷,妾身对您心如磐石,天地可鉴,可是当了正妃就要守皇家规矩,守在这个‘家’里做定海神针,妾身心向自由,想随您一起征战四方,想替您扶持民生,想为天下百姓做更多的事,那就不能拘泥于这四方天地。”
成窥月皱着的眉似乎舒展了一下,他试着理解彭芃的意思。彭芃转过头,附身又喂了一把鱼饵,“妾室虽然不好听,身份也不够高贵,可是自由之身能做的事简直太多了,假如有一天,王爷遇到危急时刻需要人救援,正妃的一举一动都在某些人眼里,动弹不得。可是妾室不同,即便再受宠也不足为惧,妾身甚至可以冒天下之大不韪做一些离经叛道的事却不让王爷受任何牵连……”
也不知道成窥月能不能懂,反正该说的自己已经说过了,若是他仍然想要将自己“囚禁”在自己身边,那只能说明,他们仍需磨合。在这个吃人的古代,一句话就可能让她小命不保,虽然成窥月不会这么做,但不代表她敢拒绝王爷之令。但现在,她在等,等成窥月给自己一个答案。看他对自己究竟是占有欲居多,还是尊重居多。
“好。”成窥月终于挪动了他紧绷的身子,上前两步坐在彭芃身侧,抓起一把鱼饵跟她一样扔了出去,“本王等你,等你做完所有想做的事,想安稳居于一方小院休养生息的时候,等你心甘情愿非我不嫁的时候,到了那时,你可要记得提前通知我,本王需得余出时间好好准备我们的婚礼。”
彭芃笑而不语,但是眼角不自觉溢出的眼泪暴露了她的内心,她好像无意中搞到好男人了怎么办?
前院钉钉铛铛的声音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尴尬,刚刚拒绝了他的求婚,此时好像不适合你侬我侬吧,还是找点活干,转移一下注意力吧。
不多时,彭芃挽着袖子,露出一截雪白腕子,正踮脚去够二楼的栏杆。她指尖抹过新漆的朱红栏杆,捻了捻,柳眉便蹙起来:“这漆色还是浅了,我要的是落日熔金的那种金红,这怎么看都像胭脂兑多了水。”
身后木梯“吱呀”一声响,成窥月托着一叠图纸上来,闻言笑道:“你眼睛倒毒。漆匠说市面上的朱砂就这个成色,我已叫人去南边寻更好的矿砂了。”他的袖口沾了点木屑,像个寻常的监工,还真是需要好好表现才行,不然何时才能等到芃儿松口。
彭芃回过头,见他额角有薄汗,很自然地抽出袖中帕子递过去:“那些粗活让他们做便是,王爷何须亲自盯着木工?”
“粗活?”成窥月接过帕子,没擦汗,却走到窗边一根新立的柱旁,屈指敲了敲,“听听这声音。百年以上的老榆木,密度均匀,虫蚁不蛀。这酒楼将来要传下去的,地基、主梁、承重柱,哪一处能马虎?”他说得认真,眼里有种不同于朝堂筹谋的光。
彭姨娘心下一动,走到他身旁,也伸手抚上那光滑微凉的木柱。木材纹理如云,透着沉稳的力道。“王爷说的是。”她声音软下来,“妾身只盯着颜色、花样这些浮面的东西,王爷看的,是筋骨。”
“浮面的东西也紧要。”成窥月展开手中图纸,铺在尚未安装的宽大窗台上。那是酒楼内部的布局图,密密麻麻标注着尺寸与用途。“你来看,你提的这‘美人靠’,放在二楼这里,临着街景,却又用屏风隔出半敞的雅间。既能让女客自在观景,又不至抛头露面。这心思极巧。”
他的手指点在图上一处,正是彭芃坚持要加的设计。得到肯定,她眼睛亮起来,疲惫一扫而空:“不止呢!后院妾身还想辟一小块地,不种名花异草,就种些薄荷、紫苏、藿香。一来后厨用着新鲜方便,二来夏日蚊虫也少些,气味还清新。”
“哦?这倒是实用又风雅。”成窥月侧头看她,见她因兴奋而双颊微红,发间一支简单的银簪子随着动作轻晃。他忽然觉得,彭芃真正让他动心的,或许正是她全心投入时鲜活的模样。还真是,与其让她固守在四方小院,不如让她翱翔于天际,或许外面的世界才是真正属于她的天地,是他眼界狭隘了。
成窥月没有拘泥于午间的失魂落魄,而是全身心投入到彭芃的事业当中。一段健康的关系,是两个独立、完整的个体,在彼此扶持中,都走向更广阔的世界。“对的人”不会让你在爱情和事业中做单选题,而是和你一起努力,站在你的事业里。当你们并肩望向同一个远方时,脚下的路自然坚实而明亮。
看着眼前太过富丽堂皇的壁画,成窥月跟彭芃商量道:“画师我来找。要画得既有逸气,又不至太过超脱,失了烟火味。”
“没错,就是要逸气里的烟火味。”彭芃抚掌,旋即又想到什么,“对了,碗碟杯盏的样式,妾身画了几个草样,王爷得了空看看?”成窥月点头,目光却越过图纸,望向窗外熙攘的街市。
“芃儿”他忽然唤她,声音不高,“女子在外经商难免会落人闲话,况且你又不愿做正妃,以妾室的身份,流言蜚语必然更多,你可有心理准备?”彭芃指尖微微一蜷,随即舒展开,笑容依旧明媚,“妾身当然知道,之前的开‘不凡美业’的时候走成王府的账目雇佣白掌柜尚且被人指指点点,也就是白先生不畏世俗眼光,若是换做旁人,早就不做了。妾身既然敢做,就不怕流言蜚语,闲话嘛,说一阵也就散了。等酒楼红火起来,飘出去的是菜香酒香,谁还总惦记着那些陈腐气味?”
成窥月看着她,忽然朗声笑起来,惊起了楼下觅食的几只麻雀。“好!那就让他们闻闻咱们的菜香酒香。”他收起图纸,“走,咱们看看地窖修得如何,之前越莹碧放金子的那四层密室,正好用来存酒。”
“酒要陈香,窖深些才好,还得再挖一层。”彭姨娘提起裙摆,跟着他下楼,木梯在他们脚下发出踏实稳当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新鲜木料、油漆与尘土混合的气息,并不好闻,却充满了蓬勃的、正在生长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