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贵如丧考妣，苦着脸道：“查了很久，也只知道王爷带着乔姑娘渡江了，可渡江以后的事儿，我那点本事，实在查不到啊，小王爷，南边情况复杂，乔姑娘没了束缚，那就是泥牛入海，您要不还是……”

他见赵瑜露出看死人的眼神，顿时闭嘴了。

赵瑜想了想，眸光阴沉，“送我去一趟华清观。”

山中清寒，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华清观小小的山门，也被盎然春意妆点得相映成趣。

明诚道人穿着厚厚的冬衣，整个人皱巴巴的，站在祖师神像下，虔诚颂祷，听到门外传来凌乱的脚步声，恍若未觉。

赵瑜坐在官帽椅上被人抬进来后，挥挥手将人都赶了出去。

他冷冷望着自己的父亲，好像瘦了很多，脸颊凹陷，鬓边不知何时生出两缕华发，厚重而劣质的衣裳压得他瘦削身形不堪重负。

想起他大病未愈，就为了送乔欢南下，心里莫名生起一股烦躁和愤怒，要他多管什么闲事？

赵瑜一想到这事儿就恨得咬牙，“损人不利己的事儿做完，是不是也觉得心中有愧，要在祖师爷面前忏悔？”

殿内轻而缓的念诵声停止了。

明诚道人睁开眼，缓缓上前重新燃香，“我在祖师爷面前诚心祝祷，是在为你们减轻罪过，到时候也好超度。”

赵瑜不屑嗤笑，“减轻罪过？你以为当了道士，就能减轻罪过？你逃避这么多年，念这么多年经，有用吗？”

明诚道人眼中平静无波，“你不用在我这作出癫狂样儿，你抓不住她，是你技不如人，没她聪明。”

赵瑜厉声道：“若不是你，我早就抓住她了，你到底是谁的爹？我是你捡回来的野种吗？”

明诚道人面色一凛，语气依旧平淡。

“你不肯承认你不如她，是了，你自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就算发脾气别人也会讨好你，自以为天下第一，哪里栽过这样大的跟头，你如此浅薄，她能将你看的清清楚楚，任你围追堵截，她还是能逃出生天，赵瑜，你不如她。”

赵瑜面对他，脾气总是稳不住，见他如此贬低自己，偏偏他确实就这么放走了乔欢，一时竟被噎的说不出话。

他知道自己的性子有问题，也明白必须得改，但想到今日来此的目的，忍得十分辛苦，也不想再说废话。

“她在哪儿？”

明诚道人甩了甩刚燃好的香，插进香炉，“不知道。”

赵瑜抿唇，“你以为送她南下，我就找不到她？”

明诚道人诧异，“那你还来找我口出狂言干什么？”

直到此刻，他才扭头去看亲儿子，一时居然有些恍惚，年轻气盛的青年着一身梨花白，身姿修长，矜贵清雅，容貌随着年岁渐长，愈发盛势凌人，偏偏此刻满脸阴沉，一双丹凤眼说不出的阴鸷狠辣，还真有些上位者的气势。

看来，父亲终于养到他需要的继承人了，明诚道人轻笑着扭头。

赵瑜只以为他在嘲笑讥讽自己，心中怒火熊熊，握着官帽椅，指骨修长的手发白，“你看我这样，心里是不是很痛快？”

“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明诚道人懒得多言，转身就准备走。

赵瑜猛地拍向官帽椅的扶手，目中赤红一片，嗓音已然嘶哑，“父亲，请您告诉我，她在哪？”

明诚道人脚步顿住，很久没听到这个称呼，看来乔欢是将他得罪死了。

“你已经偏执了，阿瑾，放过她，也放过自己吧。”他犹豫着道：“你还太年轻，不过是摔个跟头，站起来就是了……”

赵瑜现在哪里听得进这样的话，恚怒不已，而这份怒火，在面对明诚道人时，被放大了几百倍。

他开始大声咆哮，“你说得容易，放过她？那你还在这道观里做什么？你放过自己了吗？”

殿内一时阒静，只有暮春的风送入些许清冷梅香。

道观里响起一阵悠远恢弘的钟声，在山间回荡，渐渐飘远。

明诚道人从一开始的点点震怒，又恢复淡然，眸中甚至还带了丝轻松。

“时间会告诉你一切的，阿瑾，你这个性子，迟早会吃亏。”

赵瑜阴沉沉地望着他，眉眼冷峻，阴森森的放狠话，“你放心，我会让你们师徒重聚的。”

明诚道人看着和自己相似的容貌，心里终究有些难过，父子俩生在王府，到底是尊荣还是悲哀？

他微微一叹，无奈道：“你以为自己能独当一面了？你以为你比我高明、比我厉害？你以为趾高气昂，就能一往无前？你以为愤怒咆哮就能得到？赵瑜，你连我那个爹都斗不过，你一个提线木偶，还妄想要心爱的女人？”

见赵瑜要说话，明诚道人斥道：“你口口声声说爱她，可你却非要害死她，糊涂东西，我的今日，未尝不是你的明日。”

夏虫不可语冰，明诚道人不再多言，脚步虚浮，踉跄的走出了殿门。

此刻阳光正好，他浑身虚汗，恍若死过一次地朝天上看去。

原来以前以为怎么都过不去的事儿，现在被提起，也不过是一声苦笑，和略微勾起的唇角，时光抹平了所有轰轰烈烈，那些年轻的脸庞，都已随风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