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自己看。”华素舒递得随意,半点不在乎。
华启明瞅瞅她,伸手接过。
“臣谨奏。自顷州失而复得,边军得以重整,臣奉命统兵,亲历军中百务。行军所及,除将士之勇毅外,亦得见诸多非常之人。”
“其间,有女子隐其性别而司账目、理军需者,算无遗策;有女子以一己之力维系商路、供给粮草,使前线无后顾之忧;亦有女子精通医理,随军而行,于尸山血海之中救人性命。其所行之事,其所负之责,与男子无异,而其所得之名、所受之限,却远不及同列。”
“臣不敢言女子尽可胜任天下诸职,然亦不敢因其为女子,便一概拒之门外。若才能不足,当以才论;若德行不修,当以德责;然若仅因性别而限其去处,是以一言定终身,非用人之正道,亦非盛世所当为。”
“今大启承平日久,百业并举,若能广纳其才,使能者各尽其用,则不分男女——”
“啪!”
奏折被人猛地合上。
上面的后续还未完成,但华启明却能将之猜个七七八八。但就因为能猜到,他才不知道要如何说。
华启明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奏折上轻轻敲击。一阵冷风呼啸而过,带起大帐一同舞动。半晌,他才开口问道:“你知道这封奏折交到文坤殿会是什么后果吗?”
华素舒点点头,“但我不在乎。”
这话说得很轻,却没有半点犹疑。
“将行之事,在旁人眼里或是飞蛾扑火。”华素舒从华启明手里抽回那份尚未完成的奏折,看着他,语气平淡且坚决,“可只要有一个女子,能因此受益而摆脱既定的命运,那我就要这么做。”
“民间非议不入我眼,他日史书如何评说我更无从知晓。”那双桃花眼里,哪怕历经世事,依旧清亮而坦荡,“左右不是离经叛道,便是敢为人先。比起大多女子要面对的重重阻碍,那点非议,实在是不过尔尔。”
华启明只是静静地听着。
“哥哥,”华素舒突然放缓了声音,她知道自己无需争辩,“此次出征,换个视角,换个位置,我看见了许多之前从未窥见的人生。”
“我见到有女子一手扶持家业,在男人堆里撑起一整个商行。她能为自家商行争取最大的利益,也敢在军需紧张时力主为国奉献。其胆识,其魄力,其忠心,满城无人出其右。”
“我见过有人生来便聪慧,却因出身、因性别,便只能被困在绣楼与后宅之间。功绩担当,尽数被算在了夫家头上。可那明明是她的功劳!”
“我还看见,”她顿了顿,语气里多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低哑,“她们并非不想学,不想走,只是从一开始,路就没有为她们开过。”
“可是哥哥,”华素舒心底莫名泛起一阵哽咽,“母后明明不是这么教我的。”
“这天下女子,不应该非要‘像男人一样’,才能去做男人能做的事。”
“若要靠遮掩身份、隐姓埋名,才能换取一次公平,那便是不公平。”
“阿舒,”华启明终是开口,眼底是散不掉的心疼,“凭你的公主身份,若是想要帮她们,有很多其他的办法。”
他的未尽之语,两人都听得明白。
她可以暗中扶持,可以私下安排,可以不必把自己推到风口浪尖。私下插手,凭着她公主的身份和如今的功绩,朝堂之上,公堂之下,谁敢对她多加指摘?
她不必非要将此事搬到明面上。
“但那不够。”华素舒笑了。她很高兴,一番波折之后,对她惊世骇俗的想法,自家哥哥的第一反应还是为她担心。
所以她的拒绝,同样温和又坚定。
“没被放在阳光下的东西,就永远算不得正路。”华素舒的神情不自觉地变得锋利起来,“只要这条路还藏在暗处,就总会有人拿着‘自古如此’四个字,将那些女子重新推回去。”
“可他们凭什么否定那些女子的能力?仅凭性别?”
“又凭什么,那些女子的成就只能在阴影里被悄悄提起?甚至有时转身,还要被人在背后说三道四。”
“就因为那该死的‘历来如此’。”
“所以律法、国策。”华素舒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落得极稳,“我要把我能借助身份为她们争取的一切,都写在律法和国策之上。”
“写进世人必须遵循的规则里。”
“只有当她们的权利,真正出现在律法与国策之上,出现在所有人都不得忽视的位置上,我才敢拍着胸脯告诉那些想要拼搏一番的女子们保证——纵使前路艰难,她们也一定会有所收获。”
这次,帐内彻底静了下来。
“呼——!”半晌,华启明才终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瞳孔转动,好似终于从方才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这一刻,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的妹妹长大了。
长成了一个,让他很骄傲,很骄傲的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