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征前浩浩荡荡的队伍,纵使过程中几经补充,归来时还是缩短不少。索性定北军乃是得胜而归,消耗在路上的时日同样缩短许多。
明日才是真正的盛礼。今夜,他们要先行在京城外驻扎休整。
帅帐外,华启明拖开所有人进入军营,却只是静静地站在一处盯着内里灯火映射出的影子。烛火摇曳,其实不甚清晰,他却依然能看出坐在里面的人清瘦不少。
明明华素舒以往离家更久过,偏他却感到这一次的时间格外长。
明明还是同一年。
“谁?!”华素舒呵斥一声,猛地转向帐帘。虽已是入京前的最后一夜,但数月来的时刻警惕却无法在这点时间里就即刻消散。
压下眼中的些许酸胀之意,华启明长舒一口气,撩开帐帘走进去。
“哥!”
撂下手中的笔,华素舒惊喜地站起身。任谁上一秒还在盘算外面的人是不是混进大军的敌军奸细,下一秒就看到自己最依赖的人出现在面前,想来都会喜形于色。那个在疆场上说一不二铁血杀伐的一军元帅瞬间消失在大帐里,飞身扑向华启明的,只是离家快一载的华家小女儿。
真实地抱住自家妹妹的一瞬间,华启明忽地感觉自己好似终于松了好大一口气。
他其实并没有发觉自己原来如此担心。
这数月来,华启明能从军报的字里行间中窥得华素舒的身影,能从与华乾安的交谈中听到对华素舒的夸赞,能从膳房每日呈上的饮食里尝到华素舒的关心。从春风拂面到落叶枯黄,再到白雪飘落,华启明能从太多地方感受到自家妹妹的存在。
频繁到他有时都会恍惚。
——恍惚到觉得华素舒依然在宫里,或许下一秒就会推开东宫书房的门。
所以,直到两日前整理书房归纳这段时日的文书时,华启明才猛地发觉。原来从大军出征到凯旋,东宫收到的来自西北的军报不少,家书却真的只有一封。
华素舒从未借着军报的便利传达自己的情况。
哪怕她可以。
哪怕华大启存着微小私心希望她能这么做。
但军报依旧只是军报,算得上家书的,只有押送补给回归的晏常衡带回来的一封信。
现在心中悬起许久的巨石终于平稳落地,后知后觉的情绪才终于开始反扑。这一刻,华启明才恍然意识到它们的存在。
它们隐藏的地方太过平常。
——躲在他日日夜夜的思虑中,埋到此刻才愿意显露身影。而大概是因为无时无刻不在担忧顾虑,所以华启明早已忘了原来自己还在担心。
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在此时的帅帐中如此明显。半晌安静后,华素舒才从华启明的怀抱中退了出来,“哥哥怎么今夜过来了?大军明日就进城了。”
“无事的话便不能来看你了?”华启明拉着华素舒到一旁坐下。
看着自家妹子一如往常得乖乖摇头,华启明脸上的笑容又扩大了一些,手上一下接一下地顺着华素舒因为夜晚放下来的长发,嘴里却没了下文。
他要怎么说,他只是想她了。
“刚才写什么呢?”华启明的案几上扫荡一眼,随意找了个话题。
只是还没等华素舒回答,比起桌上这封未完成的奏折,华启明的注意力转瞬就被放在旁边的茶盏吸引——里面是满满一杯已经看不到杯底的浓茶。
“这么晚了,怎么还喝这么浓的茶?”华启明皱眉看着华素舒。他记得清楚,别说这浓茶,大军出征前,华素舒分明连一口茶都不喝。
“有点困了,但又想把这份奏折写完。”华素舒满不在乎地回答。
回答得太顺嘴,以至于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有什么不对。
话已出口,看到身旁人的眉头皱得更紧,才反应过来这人这是心疼了。一时顿住,华素舒张了张嘴,却还是不知道要怎么解释这杯浓茶已经成了她困倦时养成的习惯。
每时每刻变化的战局注定了她有数不完的军务,势必要花费比其他人更长的时间。但人的精力有限,白天的时间延长到夜晚,她就只好在感到疲惫时灌下一杯又一杯苦的像药一样的浓茶。一开始还有青竹在旁边盯着她些,后来青竹留在了云州的女兵营,她便愈加肆无忌怛起来。
那种一鼓作气的喝法,让懂茶爱茶的人见了,怕是会连连大呼可惜,心疼得不能自已。顺道,还要再怒斥她是牛嚼牡丹。
其实华素舒还是不爱喝茶。
还是不喜欢茶里蕴含的淡淡苦味。
但她现在能喝得下去了。
“行啦,别皱眉了,”华素舒伸手戳戳华启明,“往好处想想,以后若是生病再需要喝药,应该能简单许多。”
“胡说八道!”安慰的人没个忌讳,反而引得华启明又没好气得蹬她一眼。不管是浓茶还是苦药,他只希望这些东西都理他妹妹远远的。
华素舒撇撇嘴,只觉得自己还不如不说。
左右那些没说出口的解释也能猜到个大概,抬手把那杯茶又放的远了些,华启明才把话题转回到之前的问题上,“你还没告诉我,你刚才写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