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将军呢?”往日不等他进帐就能听见的大嗓门没了,江予还猛地有些不习惯。在帅帐中环视一周,用手肘轻捣一下一旁的慕言,“明日就要出战,他怎会缺席今日议事?”
“元青今日在城墙防卫,”慕言踌躇一下,只是平淡道,“元帅知晓,会有人将今日议事结果告知于他。”
可慕言的神情不如他所说的这般平静。那一刻的欲言又止,江予看得分明。
那一刻,慕言那双他只看到过算计、坚定、笑意,和自信的眸子里,江予看到了悲伤。
想要追根究底,但林霜风匆匆而来的脚步和慕言急急躲闪的眼神,都让他不得不将未说出口的深究重新咽回肚子。
只是江予没想到,这次他的答案并不是从林霜风等人身上寻到的。带来答案的人,是朗巧。
“听说,耿将军和这次牺牲在上城的邓通邓将军是当初一起投军的挚友。”朗巧虽然不曾往帅帐中去,但为了帮江予在军营中安排琐事,免不了在军中各处行走。因着江予在军中的名声,再加上朗巧自身好相处的性子,大家都对这个看着瘦弱娇小的小兵颇为照顾。几个月下来,朗巧也从这些老兵嘴里听到不少江予不曾了解的过去。
投军、战场上奋勇杀敌、得到赏识、被提拔、用军功换升迁——几乎林霜风身边的每一个亲信都是如此走到今日。朗巧寥寥数语的故事,还无法在江予心底勾勒出那个仅有数面之缘的同僚的生平。
但朗巧那些算不得多特殊的往事里,耿元青的名字却是其中的常客。
今日的疑惑就此得到解释,也旋即被江予放置一旁。
他当然惋惜一位将领的牺牲,也对其所作所为怀揣敬意,但归根到底,他与邓通其人算不得相熟。几次同帐议事未起争辩,私下碰面只是点头之交,他们甚至还未在战场上并肩作战过。军营来来往往多少人,邓通在江予心里的印象,大概只剩那日分军前暮色下,模模糊糊的身形样貌。
当是样貌端正。
摇摇头甩开其余想法,江予轻叹一口气,重新将思绪放到眼前的沙盘上。含义各异的棋子在模拟地形上来回变换,数次的推到重演,却还是觉得差点什么。直到手上的一颗棋子摇摆许久无法落定,江予终是长舒一口气,将棋子放置一旁,不再与自己较劲。
长时间高度集中思考的后果就是隐隐侵入大脑的疼痛。江予起身活动两下,才发现帐外已是夜色降临。他全然不知朗巧是何时燃起的蜡烛,亦不知人是何时离开的军帐。
掀开帐帘四顾无人,江予犹疑几瞬,与其回去继续对着沙盘苦思冥想,倒不如到处走走。说不定接受过晚风群星的陪伴后,他便能抓住那点不对劲的苗头。
漫无目的得四处闲逛,待到被守卫拦下,江予才反应过来原来自己已经不知不觉走到了城墙处。随意应付几句守卫的询问,江予抬步迈上登高的台阶。只是还未登上城楼,一道熟悉的身影便出现在他视线尽头。
合城的经历当铭记终生,连带其中的参与者都变得格外熟悉。
其人最是直爽,但眼下江予却硬是从其背影中觉出一分不相符的悲切。犹豫片刻,江予终是抬步行至耿元青身旁站定。
“我听说了,那位邓将军,”顿了半晌,江予才轻声开口,“是你的挚友。”
江予没让耿元青收回自己看向远方的视线。
只是从来笑声最为张扬的人,眼下只是浅浅勾起嘴角。同伴的话还是让他想到那些与好友并肩作战的岁月,“不奇怪,这军营上下,人人皆知我与老邓乃是生死兄弟。”
“这些人里面,大概就剩你还不知道了。本来想着回到定州就给你二人好好引见一番,没想到——”耿元青话中的怀念显而易见,“我们二人当初同入军营,就被分到了一处进行新兵训练。”
耿元青的话里带上些笑意,“整个新兵营里,就是跟他相处不来。我觉得他装斯文矫情,他觉得我傻愣愣空有一身力气。我不服他,他也不服我,什么都要挣出个高低。那时候我们都是新兵,那点比拼根本没人放在眼里。我就想着,那就这样呗,反正等新兵训练完分兵的时候,老子肯定不跟老许那个混蛋分到一起去!”
“结果我们俩都得了元帅看重。”思及年少时的轻狂事,纵使身处硝烟战火之前,也是让人心中愉悦,“当时老子就想,跟那个混蛋一路就一路!那可是林元帅,老子才不会为了个混蛋就放弃追随元帅的机会。”
“那你们的比赛,就停了?”听了耿元青的话头,江予突然觉得或许自己并不介意了解一番这个自己并不相熟的同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