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的腿有点软。
“萧二小姐来了一下。”他老老实实交代,“就站了一会儿,看了看您,然后就走了。”
慕酌沉默了一瞬。
“她站了多久?”
“这个……小的没敢看,小的当时在外面候着……”老周小心翼翼地觑着他的脸色,“王爷,要不去请萧二小姐过来?”
“不用。”
慕酌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只空碗。
“她肯来,就够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着什么。
老周看着自家王爷那张苍白的脸,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在将军府当差二十年,从慕酌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跟着他,看着他一步步走到今天。他知道这个主子有多狠,杀人从不眨眼,对自己更狠。但他也知道,这个主子心里有一块地方,软得一塌糊涂,碰都不能碰。
那块地方,好像就是那位萧二小姐。
“王爷,您再歇会儿?”老周小心翼翼地问。
“荣王那边有什么动静?”
老周的脸色变了变:“这个……王爷您先养病,这些事不急……”
“说。”
一个字,不重,但老周的腿又软了软。
“荣王那边……派人来了两趟,问您的病情。然后……然后小的听说,荣王府的人最近在查萧二小姐的事。”
慕酌抬起头。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烧刚退,整个人虚弱得像一张纸。但那双眼睛看向老周的时候,老周的后背还是冒出一层冷汗。
“查什么?”
“这个……小的还没打听到……”老周硬着头皮说,“但荣王的人好像……好像挺上心的,连萧二小姐小时候的事都在查……”
慕酌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了。下去吧。”
老周如蒙大赦,退了出去。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慕酌坐在床榻上,看着窗外的阳光。阳光很亮,亮得刺眼。他眯了眯眼睛,手无意识地按在心口。
那里贴着一张纸条,贴身放着,从不离身。
纸条上只有四个字:
平安勿念
笔迹很秀气,一看就是女子的手笔。
他低头看着心口的位置,仿佛能透过衣服看见那张纸条。
那是她留给他的。
三百年前,在那个山洞里。
他当时伤得很重,以为自己会死。她陪了他三天三夜,临走时在他手里塞了这张纸条。他攥着那张纸条,死死盯着她的背影,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他不敢说。
他怕说了,她就再也不来了。
后来他真的没再见过她。
后来他被人从那个山洞里接走,去了京城,开始漫长的隐忍和等待。他把那张纸条缝进衣服里,贴着心口放着,从不离身。每次想杀人的时候,他就按着那张纸条,告诉自己:她要你平安,你要活着。
他一直活着。
活到今天,活到成为摄政王,活到离那个位置只有一步之遥。
他想,等他把所有事情都做完,等他把该杀的人都杀干净,等他把皇位夺回来,他就可以去找她了。
他不知道她在哪儿。
但他知道,她一定还活着。
因为他的心还在跳。
宛楪站在偏院的窗前,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
阳光很好,比昨晚好多了。
昨晚的事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被她按了下去。
她不该去。
她去了。
她不该把手放在他额头上。
她放了。
她不该在那里站那么久。
她站了。
这些事让她有点烦躁。她活了太久,太久没有这种感觉了——这种不对劲的、难以解释的、莫名其妙的感觉。
她告诉自己:那是因为他是那个孩子。
三百年前那个孩子。
她救过他,所以对他有一点点在意,这很正常。
仅此而已。
门外响起脚步声。
“萧二小姐。”阿福的声音在外面响起,“王爷让小的来给您送点东西。”
宛楪没回头:“进来。”
阿福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碗粥、几碟小菜、一盘点心。他把东西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看了宛楪一眼。
“王爷说,谢谢您昨晚去看他。”阿福说,“这是他让厨房特意做的,说是您上次夸过的那家铺子的点心,他让人去买来的。”
宛楪看了一眼那盘点心。
是她上次随口说过一句的那家。
她当时说:城南那家铺子的桂花糕还不错。
那是三个月前的事了。
“他还说什么?”
阿福挠挠头:“王爷还说……说他没事,让您别担心。”
“我没担心。”
阿福愣了愣,干笑两声:“是、是,小的知道。那……那小的先退下了?”
宛楪没说话。
阿福退了出去。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宛楪看着桌上那盘点心,看了一会儿,慢慢走过去,拈起一块。
桂花糕,还热着,刚出炉的。
她咬了一口。
甜。
有点太甜了。
但她还是一口一口吃完了。
三日后,荣王府来人了。
来人是个中年男人,穿着常服,面相普通,但走路带风,一看就不是寻常人物。他到将军府的时候,慕酌正在书房里批折子。烧已经退了,但脸色还是有点白,眼下青黑一片,显然这几日没怎么睡。
“王爷,荣王府的周先生求见。”老周在门外禀报。
慕酌的笔顿了一下。
“请。”
周先生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他朝慕酌行了一礼,开门见山:“王爷,荣王殿下让下官来问个安。听说您前些日子病了,可好些了?”
“好多了。”慕酌放下笔,“多谢叔父挂念。”
周先生笑了笑,目光在书房里转了一圈,落在角落里那盆兰花上。那盆兰花养得很好,叶片翠绿,花开得正盛。
“王爷这兰花养得真好。”周先生赞了一句,“是萧二小姐喜欢的品种吧?”
慕酌抬眼看他。
周先生笑容不变:“下官也是听说的,说萧二小姐喜欢兰花,王爷这里就摆满了兰花。真是用心。”
“周先生今天来,就是为了夸我的兰花?”
“自然不是。”周先生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荣王殿下有一封信,请王爷亲启。”
慕酌接过信,拆开。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但他看着看着,脸色就变了。
周先生站在一旁,笑容依旧。
“王爷看完了吧?”周先生说,“荣王殿下说了,萧二小姐的事,他自会处理。王爷不必操心,也不必过问。”
慕酌抬起头,看着周先生。
他的眼神变了。
刚才还是一个病后初愈的年轻人,此刻那双眼睛像淬了毒,带着让人骨头发寒的疯意。
“处理?”他轻轻重复了一遍,“什么叫处理?”
周先生的笑容僵了一瞬。
但只是一瞬。
“王爷,您应该知道,荣王殿下是为了您好。”他的语气依旧平稳,“那位萧二小姐,不是普通人。她的事,您不知道,也不该知道。”
“我不知道什么?”
周先生没回答。
他只是后退一步,又行了一礼:“信已送到,下官告退。”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告诉叔父。”
周先生停下脚步。
“她的事,我自己处理。”慕酌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下来的雪,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他不用操心,也不用过问。”
周先生沉默了一瞬。
“下官一定转告。”
他推门走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慕酌一个人。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封信,信纸被他攥得皱成一团。他的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困兽。
他按着心口。
隔着衣服,能摸到那张纸条的边角。
平安勿念。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不能发疯。
不能杀人。
她要他平安。
同一时刻,偏院里。
宛楪站在窗前,看着院门口。
那里多了几个生面孔。
不是将军府的人。
她看了几眼,收回目光。
窗外那株老槐树的叶子,无风自动,沙沙响了一阵。
宛楪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然后她收回手,转身,在桌边坐下。
桌上摆着那盘点心。
桂花糕,还剩下最后一块。
她拈起来,放进嘴里。
甜。
有点太甜了。
但她还是吃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