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先生走后,慕酌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太阳从正中移到西边,光线从明亮变成昏黄,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桌上那封信已经被他揉成了纸团,又被展平,再揉成团,再展平。纸面上满是皱痕,有些地方已经被指甲掐破,露出下面的木纹。
信上的字他看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刻在脑子里:
“萧氏女身份存疑,疑似南疆余孽。叔父为汝计,当断则断。三日后,自有人处置。”
南疆余孽。
这四个字像四把刀,一下一下剜在他心上。
他知道荣王是什么意思。
如果荣王认定宛楪是妖
慕酌的手攥紧了椅背。紫檀木的扶手被他攥得嘎吱作响,木屑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他不在乎她是什么。
人也好,妖也好,鬼也好,魔也好她就是他找了三百年的那个人,就是他贴在心口那张纸条的主人,就是他黑暗里唯一的光。
谁动她,他杀谁。
哪怕是荣王。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荣王是他的救命恩人,是他的父辈,是他这些年来唯一的依靠。如果没有荣王,他早就死在那个山洞里了。如果没有荣王,他不可能活着回到京城,不可能有今天的一切。
他应该感激荣王,听从荣王,永远不违抗荣王。
可是
“王爷。”
门外响起老周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说。”
“萧二小姐那边……有点动静。”
慕酌腾地站起来,椅子被带倒在地,发出一声闷响。
“什么动静?”
“不是坏事,不是坏事!”老周赶紧解释,“就是萧二小姐刚才出门了一趟,在院子里走了走,看了看那些……”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看了看那些新来的护卫。”
慕酌的脸色变了。
那些新来的护卫,是荣王的人。
说是“加派人手保护摄政王安全”,实际上怎么回事,他心里一清二楚。
“她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是看了看,然后就回屋了。”老周小心翼翼地说,“王爷,萧二小姐是不是看出什么了?”
慕酌没回答。
他站在原地,按着心口那张纸条,闭上眼睛。
不能慌。
不能乱。
她要他平安。
偏院里,宛楪坐在窗前,手里捧着一杯茶。
茶已经凉了,她也没喝,就那么捧着。
院子外面站着四个人,两个在院门口,两个在院墙拐角。穿着将军府的衣裳,但走路的样子不对,站姿也不对。将军府的人她见过,那些兵油子站着的时候多少有点松散,但这四个人不一样,站得笔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好手。
不是来保护她的。
是来看住她的。
宛楪低下头,看着杯里凉透的茶。
那个男人应该不知道这事。
如果他知道了,不会让这些人留在这里。他会发疯,会杀人,会把那些人的脑袋拧下来挂在院门口不是因为她多重要,而是因为他有病。他见不得有人在她面前晃,上次有个小厮多看了她两眼,被他罚去刷了半个月的马桶。
所以这些人不是他派的。
那是谁派的?
宛楪想了想,想起前几天那个从荣王府来的人。
荣王。
她眯了眯眼睛。
这个名字她听说过。三十年前那场灭妖之战,他就是主将之一,亲手杀了十七个。那时候她还在南疆,远远看过那场战事,漫山遍野的火把,震天响的喊杀声,还有冲天而起的妖气,浓得化不开。
她没掺和。
但她没想到,三十年后,这事会找上自己。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
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看起来和普通女子没什么两样。但如果她想,这双手可以在瞬间变成利爪,撕开任何人的喉咙。
只是她现在不想。
真身不在,法力不稳,她现在的状态还不如一个练过几年武的普通人。
而且
她把目光移向窗外,看向正院的方向。
那个男人还在那里。
他病刚好,脸色还白着,眼下青黑一片,却还在批那些折子,还在应付那些乱七八糟的人,还在
还在让人给她送点心。
桌上放着一碟新送来的桂花糕,还是热的。
她刚才尝了一块。
甜的。
有点太甜了。
三日后,正午。
宛楪被带出了将军府。
来的人是荣王府的,领头的是那个周先生。他客客气气地请她“过府一叙”,说荣王殿下想见她。
她没拒绝。
拒绝也没用。她现在这状态,打不过这些人,也跑不掉。而且她想知道,荣王到底想干什么。
马车辘辘驶过京城的大街,穿过闹市,穿过小巷,最后停在一处庄院门前。
不是荣王府。
是城外的一处别院,四面荒凉,远处是连绵的山。
宛楪下车的时候,看了一眼周围。
山。
荒野。
没有人烟。
很适合杀人。
周先生笑着请她进去,笑容和那天在将军府时一模一样,客客气气的,看不出任何异样。
宛楪跟着他走进别院。
院子里站着很多人。
不是普通的护卫,是一队甲士,手执长矛,腰佩长刀,甲胄鲜明,杀气腾腾。看见她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过来,像一群狼盯着一只落单的羊。
宛楪停下脚步。
“周先生,”她的声音很淡,“这是什么意思?”
周先生还是笑着:“萧二小姐别误会,这些都是荣王殿下的人,负责保护您的安全。”
“保护我?”
“当然。”周先生点头,“您身份贵重,万一出点什么事,摄政王那里不好交代。所以荣王殿下特意把您请到这里,好好保护起来。”
宛楪看着他,没说话。
周先生也不在意,继续往前走:“请。”
宛楪跟着他穿过前院,进了正厅。
正厅里坐着一个人。
荣王。
三十年前亲手斩杀十七名妖物的那个人。
“萧二小姐来了。”荣王抬起头,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快请坐。来人,上茶。”
宛楪站着没动。
“荣王殿下请我来,有什么事?”
荣王笑了笑:“萧二小姐性子急。也好,那本王就直说了。”
他捻着佛珠,目光落在宛楪身上,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像是在打量一件货物。
“萧二小姐,”他说,“你是妖吧?”
宛楪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但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荣王殿下说笑了。我是尚书府的女儿,怎么会是妖?”
“尚书府的女儿?”荣王笑了,“萧二小姐,本王查过了。萧家那位失散的二小姐,确实是在南疆丢的,也确实是在三年前找回来的。但那孩子丢的时候才三岁,三岁的娃娃,过了十几年,还能认出来吗?”
宛楪没说话。
“而且,”荣王继续说,“那位真正的萧二小姐,从小就体弱多病,据说活不过二十。可萧二小姐你,看起来身体好得很。”
他顿了顿,捻着佛珠的手指停了下来。
“还有,萧二小姐你的来历,本王怎么查都查不到。你突然出现在京城,救了萧夫人一命,然后就被认作了萧家的女儿。三年前的事能查到,再往前,什么都查不到。”
他看着宛楪,笑容依旧慈祥。
“一个人,怎么会没有过去呢?”
宛楪沉默了一会儿。
“荣王殿下想说什么?”
“本王想说的是,”荣王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妖就是妖,装成人也没用。当年本王杀过十七个,再多一个也无妨。”
他的声音很温和,温和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但宛楪看见了他眼底的光。
那是杀意。
三十年了,那场灭妖之战过去了三十年,他眼底的杀意一点都没少。
“不过,”荣王话锋一转,又笑起来,“本王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摄政王喜欢你,本王也知道。如果你肯离开京城,永远不再回来,本王可以放你一条生路。”
宛楪抬眼看他。
“离开京城?”
“对。”荣王点头,“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回来。你可以继续做你的妖,本王就当没见过你。”
“毕竟,北国那个妖怪也是我帮你的,那抹绿色的法术,你应该还记得。"
宛楪瞪大了眼睛,没说话,她在想。
那个发着高烧喊姐姐的人,那个在她额头上蹭了蹭就安静下来的人,那个每天都让人送点心的人……
离开他。
她应该答应的。
她本来就不该来京城,不该掺和这些事,不该……
“我如果不走呢?”
话出口的瞬间,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荣王也愣了。
他看了她一会儿,笑了。
“不走?”他眼底的光变了,“那本王就只能送萧二小姐上路了。”
他拍了拍手。
正厅的门被推开,外面的甲士涌进来,把宛楪围在中间。长矛如林,刀光雪亮,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她,等着一声令下。
宛楪站在那里,一动没动。
她的真身不在,法力不稳,打不过这么多人。
但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荣王看着她,眼神里多了一丝欣赏。
“有点意思。”他说,“本王杀过那么多妖,临死前还能这么镇定的,你是第一个。”
他挥了挥手。
“带下去。城外十里坡,送她上路。”
十里坡。
荒草萋萋,乱石嶙峋,远处是连绵的山,近处是空旷的荒野。
宛楪被押到坡顶,站在一块巨石旁边。风吹过来,把她的衣裙吹得猎猎作响,头发散开,遮住了半张脸。
甲士们在坡下站成一排,手执长矛,等着行刑。
周先生站在她旁边,脸上还是那副客客气气的笑容。
“萧二小姐,对不住了。”他说,“荣王殿下有令,下官也只能照办。您有什么遗言,可以现在说。”
宛楪看着远处的山,没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气息,带着泥土的气息,带着隐隐的血腥气。
她的手指动了动。
还是打不过。
但她可以跑。
虽然真身不在,法力不稳,但拼命跑的话,应该能跑掉。
只是跑掉之后呢?
她想起那个男人。
他知道她死了,会怎么样?
真身在那里。
在那个男人的心脏里。
所以她走不远,永远都走不远。
周先生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也不在意,挥了挥手。
“行刑。”
坡下的甲士们举起长矛,对准了她。
阳光照在矛尖上,反射出刺目的光。
宛楪站在巨石旁边,一动不动。
她在想:他会不会来?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她自己都觉得可笑。
他怎么会来?
他根本不知道她在这儿。
就算知道,他也来不了。他病刚好,身体还虚着,而且荣王的人肯定把他看住了。
他不会来。
没有人会来。
她一个人活了太久,一个人死了也没什么。
只是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心口。
真身在那里。
在那个男人的心脏里。
如果他来了,她就能再看他一眼。
但
弓弦声响起。
不是一支箭,是无数支箭。
万箭齐发。
箭矢破空的声音尖锐刺耳,像无数只乌鸦在啼叫。宛楪抬起头,看见黑压压的箭雨从天而降,遮天蔽日,铺天盖地。
第一支箭射中她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