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是北国的三皇子,李瑞。
发冠歪斜,衣袍上沾着不知是血还是泥的污迹。
脸上混杂着“悲痛”与“愤怒”。
扑跪在地时,眼角余光却飞快地扫过皇帝肩头的伤口和地上的丹药残渣。
一丝难以察觉的、近乎贪婪的光芒在他眼底一闪而逝。
“逆子!那个逆子!他疯了!他带着一群妖兵要弑父夺位!”皇帝的声音因剧痛和恐惧而嘶哑变形。
“父皇息怒!保重龙体要紧!”
三皇子抬起头,脸上是恰到好处的义愤填膺,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煽动性的悲愤。
“这绝非大皇兄一人所为!他平日里虽……虽有些失德,但怎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定是有人背后操控!用邪术惑乱了他的心神!还有这些不畏刀兵的妖兵……”
“这绝非寻常手段!”
他猛地一指混乱的战场,又转向几个被禁卫保护着、脸色同样难看的大臣,语速飞快,逻辑却显得混乱跳跃,如同一个被愤怒冲昏头脑的莽夫在胡乱攀咬:
“兵部!对!兵部前日才清点过武库!若非有人刻意调换了守卫,这些妖兵如何能悄无声息地接近宫禁?”
“还有钦天监!前几日还说什么星象祥和!简直是欺君罔上!”
“还有……还有礼部的张侍郎!他上月还与大皇兄府上的长史在‘醉仙楼’密会!定是他们在背后谋划!想要颠覆我北国江山!”
“谋害父皇!其心可诛!其罪当灭九族啊父皇!”
他口中喷溅着唾沫,手指胡乱点着,将平日里与他政见不合、或是在某些利益上阻碍过他的官员,几乎都囊括了进去。
每一句指控都空洞无力,缺乏实质证据,却充满了恶毒的暗示。
只想借着皇帝惊怒交加、心神失守的当口,将政敌一网打尽。
混乱中,李琰不知何时已悄悄爬起来,瑟缩着躲到了一个身材高大的禁卫军官身后。
努力降低着自己的存在感。
有人注意到他,低声询问:“李主簿?方才乱起时,你去了何处?可曾受伤?”
李琰身体一抖,脸上立刻堆起惊魂未定的谄笑。
声音带着刻意压低的、劫后余生的颤抖:
“哎呦……别提了!下官……下官贪杯,方才在、在‘揽月画楼’多喝了几杯花酒。”
“醉得厉害,出来透风时……就听见杀声震天!”
“吓得腿都软了!”
“好不容易才连滚带爬地……躲、躲到了这里……”
他一边说着,一边心虚地偷瞄了一眼皇帝和三皇子的方向,身体又往军官身后缩了缩。
慕酌冷眼旁观,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画楼吃酒?
方才他分明就在这内院之中!
为何要撒谎?
这个看似只会寻欢作乐、胆小如鼠的主簿,此刻的行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
这时,三皇子那番漏洞百出的攀咬正说到激动处,唾沫横飞。
一个被点名的老臣气得浑身发抖,颤巍巍地指着三皇子:“三殿下!你……你血口喷人!老臣……”
“够了!”
一声低沉却极具穿透力的喝斥响起,并非来自皇帝,而是慕酌。
他一步上前,面色沉静如水,目光却锐利如刀锋,扫过三皇子那张因激动而扭曲的脸。
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场中的嘈杂:
“三殿下忧心陛下,悲愤之情可以理解。然此刻宫闱未靖,乱党未清。”
“当务之急乃是肃清残敌,护卫陛下周全,救治伤者,稳定人心。”
“至于幕后真凶,自有陛下明察秋毫,刑部与大理寺详加勘查,岂能在此危局之下,仅凭臆测便攀咬忠良?”
他话语沉稳,句句在理。
瞬间将三皇子那番胡搅蛮缠的指控衬得如同儿戏。
几个被无辜攀咬的官员顿时投来感激的目光。
“你这个,腌臜的商人!”三皇子气得手指发抖,支支吾吾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胡,胡言乱语!父皇,你别信他,他不能信啊!”
三皇子着急,在大殿之上甚至跺起了脚,全然不顾那位“父皇”现在是生命垂危。
李琰躲在军官身后,听到慕酌的话,眼中那丝鄙夷瞬间化为了惊愕。
随即又闪过一丝极其隐晦的、近乎幸灾乐祸的光芒。
他像是被提醒了什么,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
用一种看似恭敬、实则带着微妙刺探的语气,细声细气地插话道:
“慕先生所言……甚是稳妥。”
“只是……三殿下也是关心则乱,拳拳孝心,天地可鉴啊!”
“殿下方才奋不顾身第一个冲来护驾,这份赤诚,实乃……实乃众皇子之楷模。”
“令下官等……望尘莫及啊!”
“定然没有其他心思!”
他刻意将“心思”二字咬得略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