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像是落入了一片白茫茫的雪地。其实他们分离的时间并不久,但是也许是经历了一次死里逃生的缘故,到现在,他才有踏踏实实回到人间的感觉。他想亲吻她的耳垂,想永远把自己埋在这片雪白的地狱。方才对着主教的那些傲气统统变得不值一提,因为他又是信徒了,神学老师抱怨过一千遍,伊莱克斯王子在信仰方面是彻头彻尾的暴民,他忘了自己当时有没有顶嘴,但他现在很乐意承认这一点。
他厚颜无耻地感谢神明,在听闻她噩耗的下一刻竟然就能看到她安然无恙。
也是在这个时候,落在这个人这一刻这一个怀抱里,他意识到疼痛不过是某一种类死亡的裹尸布,是辛娜箍他的腰用了太多力气吗?简直比血块摩擦伤口还要疼,同时也更能让他清醒。
他盯着她被雪水打湿的裙边,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就此腾了空,伊莱克斯恍然大悟,原来自己这一整天都是作为一个吓破胆的凶器度过的。
“我回来避难了,虽然这不是我的本意。”辛娜强颜欢笑,“卫队长克里斯托弗·胡利安叛变纵火,我被刺客所伤。”
“所以你也遇上了。”伊莱克斯抓住她的肩膀,“伤着没?那刺客长什么模样?你看见了吗?”
“小伤。那人就是个年纪不大的男孩子,没什么明显特征,例会已经在查了。”
“一个年纪不大的男孩。”伊莱克斯皱起眉,“年纪不大的神射手?”
“他是用剑的,有剑鞘的那种剑。”辛娜说,“看来不是同一个人。”
时间也不够他两头跑的。伊莱克斯沉下脸:“但问题是——”
“两位。”亚伦·坦达瑞朝他们各自鞠了个滑稽的躬,“这里刚刚说到关键时候。
“你为什么在这?”伊莱克斯疑惑。
“……陛下,您报我的名字打人,我就不说什么了。您就当我欠王后陛下一个人情,所以来顺手帮个忙。”
“顺手。”伊莱克斯重复道。
“您看上去精神很好,那我就放心了,其实我约了罗纳德大人,也是为了来看看您,没想到您醒来之后,体力恢复得如此迅速。”
“你怎么知道我晕过去了?”伊莱克斯顿了顿,“你把我放在这儿的?”
亚伦大笑。伊莱克斯僵了一下,在给他一拳和道谢之间纠结了几秒钟,向他伸出手。辛娜拦在两人中间,很是挑剔地看向亚伦,伊莱克斯好奇地看看她又看看亚伦。亚伦摆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坦达瑞爵士,这是明确的投诚吗?”
“族姐呀,您已经问了我四次了,我难道给出过哪怕一次否定的回答吗?”亚伦亲热地说。
“我要你说:我以坦达瑞家族的名义起誓,承认伊莱克斯·阿兰·蒙塔莱是乌特尤斯唯一合法的国王,并且保证尽力与红水男爵瑞杰尔对抗。”辛娜把他往墙壁逼了一步,又一步,伊莱克斯才注意到她背着自己的一把旧剑,而且他这辈子从来没从亚伦·坦达瑞脸上看到过这么精彩的表情。
亚伦沉默了很久,他似乎觉得辛娜十分可笑,好一会儿之后,他单膝下跪,念出了辛娜要他说的那些话。
亚伦一本正经地问:“陛下,我不知道您有没有想过,您伤势未愈,是在凭什么要挟我呢?不怕我把您关在地道,一走了之?”他愣了一下,低头发现别在腰间的佩剑不翼而飞,伊莱克斯盯着他瞧。
他举起双手,“二位陛下,我们不如先讨论一下,下一步该怎么办?。
“伊莱克斯可以按照原来的计划,亲自——”
伊莱克斯对她轻轻摇了摇头,他走进房间张望了一番。他还是不敢信任罗纳德,但他得承认这屋子对一位主教来说确实朴素过头了。
瑞杰尔会下作到来用泰利安人来要他的命吗?
“神的第一次死亡是因为仆人的刺杀,这是最卑劣的行为,没有任何的荣誉可言。”辛娜说,“一旦下手了,一次不成就必定会有第二次,比堕落更让人害怕的是堕落被暴露。”
“所以我不能回去,他们盯着我,会看到我们的行军规模和计划。”伊莱克斯说,“但人们必须知道我活着。”
“您在为难我。”亚伦说。
“我会在与瑞杰尔约定的决斗日期再与他们会合,在此之前,行军由替身坐阵。”伊莱克斯说,“你将是我的替身。”
亚伦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个疯子,过了很久、很久,他点点头:“祝你们健康。”
“谢谢。”伊莱克斯说,“毕竟我们都是红鹿的孩子。”
亚伦笑了:“这是什么笑话?”
“你告诉我的,应该由你来解释。”伊莱克斯说,“红鹿是什么吗?一片领地吗?”
辛娜显得很困惑。“伊莱克斯,红鹿不是土地的名字。我这样说,可能会让您觉得奇怪,但红鹿是一种鸟,已经灭绝的鸟。曾经麦得宁一带有许多,它们以鹿眼为食,经常将它们啄咬得面目全非。红鹿在麦得宁地位崇高,因为阿坦达林的家族象征就是一双鹿,曾经,在我们繁荣的时代,我们很愿意尊重自己的天敌。”
亚伦点点头,退下了。
如果真相如此简单,伊莱克斯宁愿自己是被亚伦的故弄玄虚戏耍了。但是他总觉得不对劲,红鹿的孩子们未必彼此之间心意相通。伊莱克斯怀疑自己担心过度,有点不好意思,只能扯出一个微笑。
好苍白,好苍白。伊莱克斯暗骂自己不解风情,他总觉得这次重逢缺了点什么,吻别之后,抬起头之后,看见她涌出的眼泪。
辛娜快速地搂了他一下,仓皇的背影远去、缩小、终于望不见踪影,伊莱克斯留在原地,雪花落了满头,他看见行宫每一扇窗都落下,她身后的那串足迹从雪地攀入他的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