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斗的日子几经更改,最后被定在四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二,早春。一时间谣言四起。但所有的猜疑似乎与麦得宁、红水、瞭望山的人们都没有关系,冬天还要持续两个月份,比起刀剑上的胜负,他们更关心天气。
瑞雪兆丰年,今年的雪下得格外凶。
辛娜被伊莱克斯要求麦得宁,她在城堡里换回亚麻和棉织的衣裳,尽可能让自己做一个透明的幽灵,而伯特莱姆大人也正是这样对待她的。公爵深刻的怨恨来自于长达二十年的“自我约束”,以寻欢作乐为代价,却没法在有生之年看一眼拥有阿坦达林血脉的外孙。
他认为,这样盛大的悲剧和命运无关,而完全是辛娜对他唯一理想的蓄意谋杀。他眼睁睁看着曾经浮华富丽的城堡随着他的生命越来越快速地凋零,自己受这样难看的折磨已经太多年,有一个新生命给这老宅带来新的活力是唯一的解药。从那个炫目的下午起,他日思夜想的都是看到一个红头发的乌特尤斯公主,或者黑发灰眼的阿坦达林继承人,现在他的理想的尸体开始腐败。
他已经活过第七十个年头,从前线退下来的第二天,身上便开始散发属于老人的臭气,那气味不专为人类所有,而属于世间所有朽坏的生灵。他的衰老、愤怒与绝望已经变成一种感觉,一枚令牌,入侵了古老城堡的每个角落,吓跑乞丐。
城堡大门禁闭,半个世纪以前浸润着烈酒的地板终于开始变得松软,公爵没有力气做主,辛娜没有时间做主。她在书房给王领写信,召见信任的下属,有时她需要外出,会看见人们露出半边饥饿的脸庞,然后整宿地睡不着觉。这炼狱是属于我的么?
伯特莱姆大人对她的忧虑最为不满,他对她的一切都不满。他脸色蜡黄,日夜颠倒地在城堡里走来走去,损伤自己的腰椎和脚踝。然后他疯了。
发现伯特莱姆·阿坦达林的是伊莱克斯,他穿着漆黑的斗篷来看望辛娜,而伯特莱姆正在展开双臂,一会儿举过头顶,一会儿放在身侧。他正在转圈。
“大人,小心别从楼梯上摔下来。”伊莱克斯说,“您的侍从呢?”
伯特莱姆躺下来,看上去十分委屈似的。伊莱克斯没法让公爵这样不堪地在外面游荡,仆人们不该知道主人已经老糊涂了,因为老公爵的失态有可能是偶然状况,但失去的尊重是无法恢复的。伊莱克斯和辛娜合力把他抬回卧室,从此,老公爵再也没有站起来。
辛娜大部分时间呆在父亲从前的书房,埃德骑士习惯了对那把椅子上的人叫老爷,一时更改不过来,常常是匆匆改口称小姐,然后又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她已经嫁人。老骑士摇了摇头,毕恭毕敬地喊她王后。
“麦得宁的地图是第一批交上来的。您看看。”他递过来一沓羊皮纸,每张都用碳把教堂的位置涂黑,山丘用针缝出交叉线,河流的部分用红石榴汁浸润,农田的位置用细线缝出来,白墨粉标出商铺,其余部分都是平整的土地。
辛娜一张张看过去,麦得宁在她的脑海中重构、再现,熟悉又陌生。
她用新奇的目光打量着这些羊皮纸,她很少看地图,这样的精细程度更是闻所未闻。“这下方便多了,得给伊莱克斯看看。”
“给我看什么?”
伊莱克斯掀开书房的窗帘,正午的阳光洒进卧室的地板,他形容狼狈,但笑容盛满意气。埃德骑士皱了皱眉头,辛娜已经习惯:“您真的很爱翻窗户。”
她问埃德骑士要来小火炉,递给他。伊莱克斯没接,托着她的手腕,腕甲之下的皮肤热腾腾的,肩甲沾了风雪:“冻。”
辛娜笑了:“情况如何?”
“那个用弓箭的刺客确实又出现在我面前了,但这次我们一对一较量,他就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人呢?”
“我写了信,把他绑了交给艾丹法官,他会被关进地牢。”伊莱克斯说。
辛娜回忆起那场在火光中瘆人的面孔,脊背发冷,连忙问:“下一步,您想要怎么做?”
“在决斗胜利之后,审判他们。”伊莱克斯笃定地说,“反正心虚的不是我。”
他这样坦然的态度倒是有些出乎辛娜的预料。她一直认为伊莱克斯对待瑞杰尔的谋反略显消极,他厌恶战争多于厌恶背叛,厌恶自己的处境同样多于厌恶背叛。但不知是否是因为离开了压抑的王领,那一身阴郁纠结的气质荡然无存,伊莱克斯的态度随和了很多。
他的头发留长了,未经打理,就那样纠缠在一起披在肩头,看上去有些疯狂,和汉萨林宫里那个身着礼服和王冠的男人简直大相径庭。
“也不知道亚伦能不能胜任替身。”伊莱克斯感叹道。
“关于他所说的‘红鹿’,我想我了解一些事情。”辛娜说,“您知道鹿的脚印有几处分指吗?”
这是辛娜小时候在阿坦达林的藏书室里读到过的故事,一个盲眼诗人把自己最后的米糠拿去换了羊皮纸,花了五天写下三千行诗,最后饿死在河边。
诗人的姓名已不可考,但他的故事和家族的历史高度吻合。
若干年前,阿坦达林家的一对兄弟分别与自己夫人生下了两个儿子,四个孩子相互争斗,最后是最小的弟弟继承了公爵头衔,分给哥哥们一些领地,而其中一块富饶的伯爵领,被称为坦达瑞,由他们之中最年长的孩子统治。
阿坦达林公爵和坦达瑞伯爵就此重修旧好,而他们的堂兄弟却无法平息心中点燃争端的怒火。两人相伴游历了大半个乌特尤斯,最后在鹿廊见到了他们想要的:一个乐意帮助他们的魔人,而不是劝导、敲诈他们的修士。
魔人,据盲诗人所说,自称唐恩斯。
诗歌添油加醋,渲染了很多悲怆的气氛,辛娜唯一能确认的是,魔人失败了,公爵决定牺牲她换来家族的和平,在冬季下令放逐她。
她走向林礼山脉,在白雪上留下一串鹿的脚印,四个兄弟围过去看,四处分指忽然变成四个深坑,将他们永远埋葬在白雪之下。坦达瑞伯爵和阿坦达林公爵的遗属向彼此发誓,两个家族永远不会再起争端,不让魔人再有可乘之机。
“陛下,在您前往橡木镇之前,我认为有必要弄清这诸多怪异的现象,以免决斗出现意外。”辛娜说,“酒领有一位我认识的小姐姓唐恩斯,她是一个魔人,但曾经承诺过永远不会伤害我,她或许能告诉我们一些事情。无论如何,应该派人去一次。”
“酒领,坦达瑞家的封地……”伊莱克斯若有所思,“我从未见过魔人——除了乔夫人,如果她真的是魔人的话。我要亲自去一趟。”
唐恩斯小姐并不在“家”,这屋子倒是挺拥挤,一个个酒桶累在一起码在墙边,中间留出约三人宽的空地,正前方是地窖的入口,木板虚掩着。辛娜想再往里走,门口突然传来一声闷响,一个人影快速闪了进来。
那人动作实在太快,伊莱克斯只来得及把她推进酒窖里,猛地把木板盖上,她听到木条插入插销的声音,险些跌下楼梯。等她站稳再去顶那松松垮垮的门,已经推不动了。
打斗声听着令人胆寒,辛娜环顾四周,这不透光的酒窖漆黑一片,葡萄的香气和臭气混在一起,她蹲下来摸索,果然在一尊大缸旁找到了捣棒,但是头顶传来了男人的惨叫,她不确定那是不是伊莱克斯。
辛娜凝神聆听片刻,没有任何人的脚步声。伊莱克斯倒下了?刺客在等着她?不……刺客可以直接打开插销来了结她才对,他们也许是两败俱伤。想到这里,辛娜鼓足了勇气,用藏在披风中的剑和捣棒顶开了木板,将自己撑了出去。
眼前的场景出乎她的意料,那黑衣刺客被伊莱克斯按在身下,不知是死了还是昏了过去,而伊莱克斯就直挺挺地坐在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