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整整两周,罗兰·沃凯如有神助。
辛娜无法得知所有细节,但是从月亮河到王领这一路上的歌手和诗人不断描绘猫头鹰们尤其是罗兰骑士的英勇身姿,甚至说他在箭雨中带头冲锋,却奇迹般地毫发无损。一开始,他们都认为这些歌词过分夸张了,浪漫的流浪者们天生热爱幻想,擅长添油加醋,南方人又对林恩公爵积怨已久,自然对英勇的罗兰青睐有加。
然而,很快传来正式的消息,猫头鹰们的一次夜间行军彻底击碎了对方反击的希望。
公爵的脑袋随信送来王领的时候血还未干,眼珠一点不错地和伊莱克斯对上,他把它作为生日礼物送给琴顿里大公夫人。凡妮莎·琴顿亲自用小刀在他的额头上画上一个十字,高高兴兴地写信给她丈夫,宣布给信城墙找到了第一个装饰品。
伊莱克斯想吐。忠实的领主陪伴身边,骁勇的骑士征战远方,这大概是每一位国王的愿望。众人退下后他坐在王座上,摸着上头随着历史轮转棱角尽失的一粒粒宝石,感到一切都是那样荒谬可笑。
莫非他当真要坐在这里度过他的人生?菲戈六世总是坐在这里,他病重时伊泰也替他坐过几天,这美丽璀璨的物件有一种含蓄的危险。他的祖先铸造它来耀武扬威,但人的威风到头来还是它给的。
显然现在还不是王座抛弃他的时候,一切看上去那么顺利,所有胶着粘腻的麻烦事都有了不小的进展,可爱的春天竟然真的有了降临的预兆。
只有一个意外。一伙猫头鹰冲进了隆格家族的城堡——伊莱克斯不敢相信战线这么快就能推进到那里——将财宝洗劫一空。
哪怕是正规军,这也是常有的事,将领们要么索要分成,要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战败的领主们一般没有颜面和胆量索要回自己的财产。
然而问题是,林恩公爵的溃败不意味着隆格的溃败。这桩事引起了不小的骚动,有人自发前往北方追逐瑞杰尔。雷霆骑士仍然光芒万丈,雷霆骑士仍然是伟大的盾和神圣的矛。
“不到万一不能巷战。”辛娜回信,“冬天还没有过去,人们还待在家里。”
与此同时,亚伦·坦达瑞越来越频繁地被叫入汉萨林宫,辛娜试图履行对查克里维奇的承诺。
出于一些与友情无关的原因,伊莱克斯不赞成这个选择,有些担心此举会惹恼忠诚的查克里维奇伯爵,委婉地表示亚伦不太可能是任何人的良配。
“我也觉得奇怪,但事实是他私下里偷偷来找过我好几次,请我把他引荐给英格丽德。”辛娜解释道,“我不清楚他们什么是时候有了交集……查克里维奇小姐几乎天天在我眼皮子底下。作为英格丽德的保护人,我只给他安排五次和英格丽德见面的机会——当然,是在我在场的情况下。他已经用掉三次了,后天要是英格丽德还是无动于衷,那我也很遗憾。”
伊莱克斯现在无暇顾及别人的幸福,不同于夏弥尔时代放纵靡艳的夜晚,也不同于阿兰的辛娜时代,空气里那些被死亡追逐的宿命。现在这座古老的塔楼充满了欢声笑语,三位女士在相互陪伴下很快变成了密友,为王后排解不少孤独和悲伤,也让他忘记很多事情。
罗兰在回到王领的那天曾问过他,是否还留着索菲兰的提灯,他从柜子里取出来给罗兰看,他的好朋友只是笑着望着他:“你以前每隔三五天都会擦拭它,可是你看,它现在多暗。”这让伊莱克斯意识到上一次为菲戈、伊泰和索菲兰点起蜡烛哀悼竟然已经是将近一年前的事了。
他借口缅怀战死者举行了盛大的仪式,但没能落下一滴眼泪。是时间冲淡了悲伤吗?他记得得知辛娜有了孩子的时候自己多么欣喜,这个孩子现在永远无法来到人世了,他却惊恐地发现随着时间流逝,自己也不剩多少遗憾。
他宽慰自己:这是奥瑟拉的功劳。她的个子只到他的腰际,这个喜欢和他作对的小姑娘现在真的像他的女儿,辛娜也很爱她。上天掠夺了她的父母和兄姊后,把所有的礼物都给了她,让她活泼可爱又十分地机灵。更重要的是,她牢牢掌握着奥瑟拉家族祖传的情报网。
使者开始在后塔自由地进出,一开始伊莱克斯觉得这会打扰王后的休息,但辛娜阻止他多管闲事。辛娜并不爱热闹,只是希望这个小姑娘能做她爱做的事。
“对您也有好处。”她指出。
伊莱克斯被说服了。但是他没想到奥瑟拉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这一天他又收到南方前线的捷报,刚放下准备睡个午觉,奥瑟拉如鬼魅般出现在他身边。这个娇小的身体里说出来的话给了他致命一击:“有人要来了。”
来人是亚伦·坦达瑞。他正在追求英格丽德·查克里维奇,以往这种事情会作为谈资传遍王宫上下,但这一次所有人的嘴巴惊人地严。伊莱克斯不会放过这个嘲笑他的机会。
“怎么回事,听说你爱上查克里维奇小姐了?”
“陛下,您这话很愚蠢。我们通常不会和与自己相爱的人结婚。您求婚的时候,知道我亲爱的族姐并不乐意做个母亲吗?”
伊莱克斯不喜欢他的消息如此灵敏,会让自己觉得汉萨林宫里那些铺天盖地的画像真的长了眼睛。亚伦瘦削的脸颊抽动了几下,显示出他这一次的出言不逊掺杂了私人情绪。
“坦达瑞,你不高兴。”
“我发现您忘了一项约定。”亚伦热情道,“麦得宁并没有属于我。”
又来了,伊莱克斯心想。
“我听说,您拒绝伯特莱姆大人,拒绝他剥夺您心爱的王后的继承权——咳咳,咳!您好意思问我是不是、是不是爱上了英格丽德?英格丽德!天哪,我六岁就认识她了!这么多年啦,她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比全国肤浅的蠢蛋都清楚。”
“你没有坠入爱河,没必要禁止别人。”
“您以为自己坠入了爱河,实际上是您在逃避责任。英格丽德的嫁妆里有三座丘陵,虽然我更喜欢平原,可是您不把平原给我,我有什么办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