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喜您,陛下!您要为王国带来一个继承人了!”他热情地说,“真奇怪,我有一种预感,这会是一个相当健康的孩子。得把这个消息告诉陛下才好。”
医师走了,把消息通知到了城堡上下。辛娜蜷缩着坐在床上,从她的后塔可以望见骑士塔的阁楼,那儿有座小巧玲珑的阳台,就在她卧室窗户的前上方,摆满珍奇的花草。乔夫人站在那儿面无表情的朝她挥手,然后一把火烧了整座阳台,空气里一点灰都没有。
格洛丽亚女士奉她的命令熄了灯,带着侍女退出去了。在漆黑的房间里,辛娜又一次按住自己的胸口,那颗心脏健康有力地跳动着,她一向身体不错,大概是有力气生育的——只是她没有做好准备。辛娜喜欢新生命和家庭的概念,但时机糟糕透顶,这孩子未出世就要整日提心吊胆,目睹令人厌倦的权力斗争。
她有没有可能抛下这一切,回到麦得宁的父母家安安稳稳地度过这十个月呢?然而下一秒辛娜就开始检讨起自己的懦弱,说到底她也不知道自己这个想法算临阵脱逃还是顾全大局,因此只是更加郁闷。
辛娜冷静下来之后的第一反应是给母亲写信,她太紧张了,而且一无准备。她翻出几个月以来母亲给她捎的短信,因为大多数都是千篇一律的唠叨,后面的许多封她都没怎么认真看过。但是这里面一封也没提孩子的事,估计诺拉夫人也没有想到这种事来得这样快,毕竟她自己结婚快二十年才第一次怀孕。辛娜手头没有任何参考,只能写道:“母亲,有一桩严肃的事我要和您谈谈,不过这封信到麦得宁的时候您估计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流言比信鸽快多了……”
她只写到这里。
埃德骑士从诺拉·阿坦达林夫人还是个叫做诺拉·蒙塔莱-克里斯的小姑娘时,就跟在她身边了。那时全世界都在他的手中,他十八岁,出身不错,身强力壮,运气又好,被莱娜殿下亲自由侍从提拔为骑士,再没有比他更意气风发的年轻人了。他要战争,他要流血,他要跟随所有伟大骑士的脚步,当最英勇的领主手上最锋利的剑。
但是莱娜亲王临终前偏偏把小女儿交给了他,要他“用自己的生命保证诺拉的安全和幸福”,而他知道自己一辈子也不可能拒绝她。克里斯爵士缺乏最基本的责任感,谁都记得莱娜亲王与佣兵私奔的那个轰轰烈烈的夏天,但其实克里斯在遇见亲王很久之前就开始酗酒。亲王病死的那一天,喝醉的克里斯爵士在门口砸碎了四个坛子,埃德抱着三岁的小诺拉跪在莱娜·蒙塔莱的床边,一眼望见自己人生的尽头。
直到雷霆骑士安德烈·隆格横空出世,他终于有了慰藉:反正再练二十年的剑也比不过这些后生,何苦放着手里养家糊口的活计不干,去追求那些注定得不到的英名?他劝完自己又劝自己的侍从,从此心安理得地加入新的人生。他跟随诺拉来到麦得宁,高贵的少女和公爵大人宠爱的小儿子情投意合。娇嫩又不会理家的诺拉小姐,和一个没机会继承爵位、但是英俊又富有的年轻贵族,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但是大瘟疫来了。埃德自己只能说勉强保住了性命,诺拉则成为了阿坦达林公爵夫人,成为这片全国数一数二的广袤土地上的女主人。现在她和她丈夫还都是最笨的领主,他们的女儿倒成为王后了。
时间过得越来越快,他埃德骑上最好的马也赶不上的,昨天他还在莱娜的床头悲叹自己的大好前途,今天又轮到诺拉把她的女儿托付给他了。宫廷不适合任性自由的辛娜,但是诺拉和她的丈夫对他有所期待。诺拉结婚将近四十年,还把他当做是不到三十岁的年轻骑士,指望他能和安德烈·隆格过过招。
于是埃德骑士逼自己发誓,这把老骨头说什么也要横在辛娜小姐和死神当中。只是他到底没办法分身,来了王领自然就顾不上麦得宁。但他以为,诺拉夫人安安稳稳地在丈夫家里,账头总不会比宫廷里头的明争暗斗还让人难过吧!
然而天不遂人愿,事故总是不请自来。麦得宁来的使者烂了一只胳膊,公爵的亲笔信上沾满黑色的血,他的马,他恐惧的颤抖,一切的一切指向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埃德读完信,把它交给格洛丽亚女士,自己跑去吐了个天翻地覆。
他颤颤巍巍地登上后塔。他年纪真的大了,早年从马上摔下来断过膝盖,从此几乎再也没能爬上过比马背更高的地方。他看见辛娜正如他所害怕的那样悲痛欲绝,她的桌上放着她母亲的信,传来熟悉的香甜气味,乌特尤斯找不出第二个贵妇人会把果酒兑在火漆里。
埃德泪流满面,辛娜却没有哭,她只是很激动,跪在他的脚边,声音又紧又高:“埃德叔叔,我求求您告诉我……母亲……她怎么会偏偏今天早上去那个村子啊!瑞杰尔……我们家有那么多骑士,都是您一手教出来的,都能和他打,他把那些村子烧掉究竟能得什么好处?今天的收成那么差,他们已经很艰难……他们为什么来麦得宁?他们为什么要来麦得宁?埃德叔叔,您……妈妈……”
“我可怜的孩子……”埃德小心地抚摸她的头发,他的回答口齿不清,“诺拉夫人今天是去看望一户叫奈尔的人家。我不知道……她心肠一直很好……”
辛娜惨叫起来,用枕头捂住头脸:“我不该让格洛丽亚回去!”走廊里人来人往,一片嘈杂,格洛丽亚一定找了人去叫国王。瑞杰尔亲王起兵红水,率先攻打王后家族的领地,汉萨林宫乱成了一锅粥,很快会有人来找王后主持大局。埃德把门关上,他只希望诺拉的女儿能痛痛快快哭一场。
但是她还是没有哭,慢慢地,又站起身来。她没有振作起来,绝对没有,那双蓝眼睛还是湿润的、悲痛的,但是她为埃德叔叔擦去泪水,领他下了楼。辛娜来到大厅,坐在王座右手边,要埃德站在她身旁。卢克·艾丹本来正没头苍蝇似的乱窜,见她端坐在那儿,不由自主地靠了过去。
“艾丹大人,请坐在这儿耐心等候吧,我已经差人去叫国王陛下。”辛娜彬彬有礼地向他说。卢克愣在原地,然后突然跳了起来:“不……不,殿下,我去!他在我弟弟那里,有人在追查杰弗里,不能打草惊蛇!请您把能叫来王宫的领主都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