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们果真很着急,但谁也不敢在乘兴而归的国王面前抱怨,年长些的仆从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年轻人的任性,但当伊莱克斯点名要乔夫人为王后做衣服的时候,气氛一下子变得凝重。书记官欲言又止,看着彼此的脸色,没人敢说一个字。
辛娜有些茫然,她以为汉萨林宫里已经没有她不熟悉的名字了。他向辛娜介绍道,这个女人自他祖父在位时就是宫中的仕女,传言说她修习魔法,是一位受祝福者,这种在泰利安和北方诸国司空见惯的伎俩在乌特尤斯少有人所掌握,这是神赐予他国的恩泽之一,显然乌特尤斯又一次没有这个运气。据说她已达到长生不老的境界,也的确没人见过她衰老,反正菲戈六世没有,伊莱克斯也没有。
听上去就像……魔人,但伊莱克斯似乎没有意识到。辛娜请仆人离开房间,心惊胆战地继续听这位受祝福者的故事。
伊莱克斯一般当她不存在,而他已经算是家里最喜欢她的人了。这个说话唐突又不知遮掩的魔法师一点儿也不怕被捆起来烧死,伊莱克斯解释道,不是没有人质疑过她的身份,担心蒙塔莱身边又一次出现了魔人,但实际上她是巴瓦利教廷的使女。
根据伊莱克斯的回忆,她对宫廷里的姑娘都很照顾,独独不待见结婚没几年的年轻夫人们。然而乔夫人地位特殊,辛娜总要和她碰面,他反复叮咛辛娜不要在意她的嘴巴,一边拼命找人暗示乔夫人,不要冒犯到辛娜。
伊莱克斯带着辛娜回到自己的书房,心里琢磨着她方才为何如此震惊。他流浪多年,对各地风土人情都有所涉猎,只是在麦得宁呆的时间不长。毕竟是尤特大教堂的所在地,也许对受祝福者有特别的忌讳,他有点担心辛娜,但很快又把思绪抛诸脑后,开始着手编辑他的白名单,时不时要撇一眼墙上挂着的地图。这是另一件麻烦事,乌特尤斯幅员辽阔、地广人稀,就算是挂在国王书房的地图也只是粗暴地把地块按照领主势力进行划分,小规模的边界争端一般很难传到王领来,然而日积月累下来也成了个不小的麻烦,因为这地图粗糙又漏洞百出,从荣南三世那时起,国王征战就不得不使用那些大领主手上的地图,他还为此落入陷阱而受伤过,可见着实不方便。
伊莱克斯斟酌再三,把倒数三行全部划去,写下最后一个姓氏:坦达瑞。
他对亚伦的信任最多只有五分,但好歹坦达瑞伯爵仍然健在,这对父子常常失和,而酒领的兵权终究还是在伯爵手上。
还有很多需要考虑的事。伊莱克斯清楚,领主们的忠诚都是按斤卖的,他得确保自己能在不开战的情况下满足他们的胃口。他叫来四位文官帮他回忆回忆这些年的纠纷,免得避免了一场同室操戈之后又招惹来一场新的,比如查克里维奇和普罗就已经为一个镇子争了五十多年,因此他认为两家不能同时在白名单。他需要取舍,为此询问了顾问们的意见。
为首的文官是卢克·艾丹,正是艾丹法务官一母同胞的亲哥哥,兄弟俩哪儿都不像,却有同一个好处:嘴严。
卢克说话总是发出嘶嘶的声音,每次看到他伊莱克斯都会想起那个可怕的冬天,一个被开除的雇佣兵一夜拜访七个镇子,在水井里下药,全国足足一千人受到毒害,卢克烂了舌头却还能勉强发声,已是倾全家财力的结果,治疗的后果也是显著的,卢克·艾丹驼背、痉挛且秃头。至于他的弟弟杰弗里·艾丹,伊莱克斯时常不敢置信,除了蒙塔莱之外,怎会有人能够尽享诸神的偏爱到那种程度。
“坦达瑞,您想要坦达瑞?也不是不行,哦,不,是相当明智的选择,伯爵大人会对您感恩戴德……但这些南方的领主,请您再慎重考虑一下,他们之间的关系很微妙,比如林恩家族,明面上与琴顿里是盟友,但琴顿里现在未必这么想了,而且他们与亲王的联系也很紧密,手里还做着不少见不得光的生意。以及,陛下,您其实该让查克里维奇和普罗一起上名单。”
“林恩和琴顿里的事我知道,以防万一我会先删掉他们。但是我不明白查克里维奇和普罗,先生,我记得夏弥尔镇溅满了这两家人的血。”
“您没记错,您的祖父阿兰二世后来选择了普罗家的夏弥尔小姐为您父亲的王后,强迫两方暂时和解。他们对彼此不满,您正好能借此机会调停一番。机会就在眼前。”
伊莱克斯继续追问另一个:“西蒙大人,您怎么看?”
“艾丹大人不如有话直说,免得国王陛下劳神去猜那些弯弯绕绕,我们是顾问,不是编谜语的。”西蒙大人拍着大腿喊起来,像是要撕了那条起了球的红裤子,他的嗓音亮如洪钟,而且一如既往,上来就先攻击卢克·艾丹。伊莱克斯知道二人已经针锋相对十余年,但着实不想在浓浓的火药味里谈话,连忙接过话头:“西蒙大人,我知道您一向仗义执言,您对这两家有什么看法?”
“重点不在这两个领主家那些狗屁倒灶的恩怨,陛下,您看他们在哪儿?想从红水走到王领只有三条路,要么绕去琴顿里——大公就在边界督工城墙呢,他们的谢客令还要延续三年,瑞杰尔亲王没法给所有士兵人手一张通行证;要么越过整个查克里维奇或者阿坦达林的领地,但那会拖很久,而且查克里维奇伯爵是您的军事官,阿坦达林更是王后陛下的家族。还有一条路就是夏弥尔镇,既然普罗和查克里维奇都主张自己对夏弥尔镇的所有权,那他们必须都是您的人。”
辛娜思考了一下,问:“瑞杰尔有可能走水路吗?红水靠山,但是隆格骑士出身南方,他们有可能从南方出船吗?”
“有,”西蒙承认,“他都敢叛乱了,什么都有可能性啊,不过我们时间有限,王后陛下。”
“幸好菲戈陛下当年没有同意修路,”一名文官感叹道,“否则他们就更方便了。”
西蒙大叫道:“闭嘴吧,你在给我们增加任务!现在不是提修路的好时机!”
“这些事情等把我瑞杰尔打入地牢后再说。”伊莱克斯不耐烦地说,“西蒙大人,这间书房里的人都在讨论同一件事,没必要动这么大火气。我会同时邀请查克里维奇和普罗,并且确保各地都有我们的盟友。”
“艾丹家族竭诚为您服务。”卢克弯下腰。
西蒙自然不甘示弱:“身家性命随您差遣。”
“我会注意别要了您的命的,以后修路还用得上您呢,要是在您的协助下解决了这桩事,我与王后巡游时一定重点拜访您的城堡。”伊莱克斯和颜悦色道,心想西蒙到时候说不定还要劝他们避开艾丹家的领地,“以及,卢克大人,麻烦您告知您的兄弟,今晚请他前来一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