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娜发现他坐在树洞里定定地看着她。“我们的父亲送来了一封信。”
伊莱克斯对阿坦达林公爵几乎没有任何正面的印象。他年纪太大,功劳不显,不冒进不出头,仅有的传闻都是说他有多么倒霉和失败。他这次寄来信有足足十七页,写满了大大小小领主的姓名,如果公之于众,足以让这老人不得善终。他像个操心的长辈,生怕伊莱克斯不熟悉这些人,在每个被他指控有嫌疑的领主名字下都附带简释,包括何时继承了土地、领地上有什么纠纷,诸如此类的事。简直触目惊心——如此多的人,第二双眼睛已经望向红水。
伊莱克斯可没有心思更没有能力和这么多人挨个撕破脸皮,他之前花了大半年厘清国库,得出的结论是:在荒年和泰利安帝国的双重威胁下,疯子才会在这个时候内战。
“真希望瑞杰尔也能懂这个道理,”伊莱克斯心想,他瞥了一眼正在看信的辛娜,她的神情越发凝重,“也希望你能懂……”
“这份名单,您完全相信?”她问道。
“怎么,你不相信自己的父亲?”
“我相信他对您的忠诚。”她谨慎道,“但是这些人位高权重,如果名单完全准确,那说明我们的处境非常危险,所需要做的应对也就更多。”
“但它与奥瑟拉的情报能够相互对照。”
辛娜犹豫了:“一个耄耋之年的老人,一个孩子……”
“您的意见呢?”
“现在说不清谁是哪边的人,每一个人的立场很难判断,况且立场也不是固定的,花时间纠结这些没有意义,他们与瑞杰尔交好来往,也有可能是想与蒙塔莱家族搭上一点关系,而非真正为他这个人提供什么影响力。您的目的是什么?陛下,集结领主是明显的战争信号,您认为有必要进行战争吗?”
“我不是要把名单上的人挑出来一个一个杀掉,我只是希望它不要变得更长。”伊莱克斯说。
他其实已有了大致的计划雏形来削弱瑞杰尔的兵力,大体离不开污蔑、暗杀等一系列诡计,诚然会有些血腥,但已经远比战争和蔼可亲。至少他的计划里,不会有太多无辜的生命死去,不仅如此,伊莱克斯还要宽恕他们的家人,他手上毕竟还是有大把的贵族头衔、领土和城堡,用来收买人心却再合适不过了。
在佣兵团度过的青春岁月在伊莱克斯脑海里一闪而过,他与记忆里十一岁的自己对视,那小子衣衫破败,诚惶诚恐。伊莱克斯让他滚,他立刻烟消云散。
他又和辛娜简单聊了几句,他提出刺杀几位最显赫的人物,恐吓其他有不轨之心的人,辛娜没有赞同的意思,坚称这只会让情况变得更糟,会使得人心惶惶,种下怀疑和背叛的种子,而叛徒会更死心塌地地站在对面。到太阳落下的时候,他们仍然没有讨论出一个结果,于是他提议去河边走走。
辛娜虽然疑惑,因为她完全不知道自己置身何处,也许已经是离宫殿很远的地方,但还是跟着他去了。汉萨林宫周围有许多有趣的小地方,至少曾经是这样。他回来之后不复当年的探险精神,日夜泡在书房和会客厅,认路有些生疏,费了点功夫才到月亮河。
河水金光麟麟,粉红的雾挂在天上,简直像诗歌里一样浪漫,汉萨林宫易主突然,幸运的是这里的风光一切如故。河岸到处是鹅卵石,辛娜到底还是年轻,看见鲜亮有趣的东西就忍不住高兴,伊莱克斯心想,她可能真的不太喜欢身上这条裙子,踩什么石头都毫无顾忌。
“我小时候做过一个梦,”她突然说,“我乘一艘稻草扎的船,沿着林礼山脉的小河去了大陆的最东面。”
“世界是圆的,你往西走水路便是极东之地,不用翻越群山。”
辛娜摇摇头,“梦里没可有这些扫兴的常识。”
“你不好意思,那我来说:是我扫兴,别怪什么梦和常识。”伊莱克斯戳穿她,辛娜笑起来,他想到那天傍晚的图书馆,王后和她的仕女嘲笑一首亲王写的诗,他突然在想,也许她本性也不是什么严肃的人。
“往西边会快很多,你要担心的危险也会少很多。”
“坐船总有风险。”
“可是稻草根本没法做成船。”伊莱克斯说。但是辛娜看他的眼神很奇怪,伊莱克斯隐约觉得自己错过了什么,他不是为一闪即逝的事物后悔的人,于是也不再探究。“再跟我说说,你小时候还做过什么梦?这次我照单全收,绝不多嘴。”
辛娜背过身去,夕阳照过来,头发几乎变成火红色,伊莱克斯看得入迷,她却提议回宫去。她说管家们会着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