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您原谅。我发誓自加冕那刻起我便全心全意归顺于您,而我自出生起就是您的封臣,我年轻幼稚,却没有任何不尊重的意图。”
“阿兰叔叔不是写诗的料,可我父亲总不能没收他的羽毛笔吧?”伊莱克斯知道她在说什么,还是扯开了话题。一方面他觉得自己昨晚实在是丢人,另一方面,他不太希望希娜和他说话总是这么小心翼翼的样子。御前议会中的人,就数她对他最客气,他在王领外长大,总觉得夫妻间不该如此,但又不知道该怎么改变。
他继续说:“您要是一定要把什么过错安到自己身上,那就是——您太大惊小怪了,倒不如说,是您平日装得太过。”伊莱克斯紧张起来,下意识去摸腰间那把匕首,然后他看见辛娜冻土一样的眼睛,不动了。他若无其事地撑着书架:“让我们都开诚布公些吧。首先,我在您的婚礼上有杀人的企图,对象是一位主教,您自然会视其为侮辱、轻蔑、冒犯,随便什么。其次,我昨晚说了很多窝囊话,也让您非常失望。麦得宁与王领的风尚很不一样,那边非常崇尚古朴的美德,我这样临阵脱逃的念头很不适宜,是的!我那样想是很儿戏的,我得道歉……以后不会了。我能理解,您大约是不太喜欢我的,但阿坦达林和蒙塔莱是盟友,我们是——是家庭成员,要一起在这地狱的下水道过上几十年,所以都说点真话吧!这样对我们都公平些。您不必怕我,现在这个国家需要害怕我的人有瑞杰尔一个就够了,我保证会为之努力,决不像昨夜那样软弱,您就当我疯了一次。我对您始终很谨慎,或者说我希望自己谨慎地对待您,因为我知道自己这个人心智不够坚定、既优柔寡断又容易冲动。我退却了,是我的错,现在我已经改变了想法。您也不必拘泥于身份,往后像昨晚一样,有话直说吧!要是您还觉得自己不堪重任……您看看我!我有多称职么?”
这洪水一样的心声令辛娜措手不及,伊莱克斯的双眼像两团冒寒气的冰,仿佛急切地要去冷却什么。他越说越激动,但辛娜听着听着,方才紊乱的心跳反而渐渐不那么激烈,伊莱克斯亲吻她的手,她顺势抚上他的脸颊,指尖去碰他那头漂亮的卷发,伊莱克斯低下头,涨红了脸:“您也说些什么呀!”
“既然是您的要求,那么我便畅所欲言,想必您不会对忠于命令的臣仆有任何惩罚。”辛娜露出了一个自己也没有察觉到的冷笑,“既然您是国王,我是王后,那么就应该彼此坦诚相见,冷静地承担各自的义务——我也许可以容忍我的丈夫在婚礼上、在起誓之后试图谋杀,只要那个人该死,死在什么时候都是好的。哪怕是国王的婚礼也比不上乌特尤斯的安全更重要……请您明白,至少现在,我对凯文德大人的死和您未完成的谋杀已经没有意见,这也轮不到我有意见。而且您诚实地说出一切,让我感到高兴,因为至少我得到一个答案,至于真假,这交给无翼安东尼奥去裁判吧。陛下,我说过昨晚的话我会当作没听见,关于您的这个小小错误我们说得够多了,请您别再提了,省得加深您自己的忧虑,一遍一遍重新回忆起那个念头。”
辛娜第一次在伊莱克斯面前说这么多话,她发现自己这些天闷闷不乐的原因,实际上是他娶她的决定让她不得不掺和进来了。她为自己感到脸红。
“我想让您知道,我很喜欢您。”伊莱克斯说。辛娜愣了一下,有些无助地回答:“不胜感激。”
她其实还没思考过这件事,现在她若有所思地看着伊莱克斯。也许那段宫外的生活对他具有非凡的影响力,至少他表达感情的方式与她所见过的年轻望族都不太一样,如此直白的言语对她来说挺有新鲜感,不过也仅此而已了。他用她挺喜欢的那双眼睛瞪视着她,她的手被他拉着落在他的胸口上。这是爱人的眼神吗?
不过义务永远比感情有约束力,伊莱克斯不能指望一个才认识三个月的姑娘痴迷于自己,从而去踩着他的脚印。左右她都已经发誓了,她得戴这顶王冠戴到死。
辛娜被自己的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格洛丽亚女士退下时惊慌失措,一时疏忽把她的烛灯也带走,现在天渐渐暗了下来,整个屋子的光源只有伊莱克斯手上那盏小夜灯。那是索菲兰出嫁时送他的礼物,不知她是在哪里的集市上淘来的,两年来它从未熄灭,现在却扑闪如夜蝶。
两年,离亲爱的索菲兰惶惶不安与他告别已经两年;离她被许配给泰利安王子已经两年,后院里的红浆果熟了两轮,烂在泥土里两次。索菲兰·蒙塔莱忐忑不安地离开汉萨林宫,还没来得在马背上想明白自己怎么会不得不背井离乡,就在离他的宫殿不到十里的地方被那把可耻的毒箭射杀,仿佛还是昨天的故事,这盏灯就已经被他用得太多,几乎要坏了。
他有那么一瞬间陷入恍惚。辛娜高挑、丰润,她现在无比贴合她竭力扮演的角色,一位美丽端庄、善于博得和给予怜悯的王后。他妹妹继承了未曾谋面的母亲的眼睛,而他用一双灰色的球看这世界已经看出离奇的愤怒,乍然被眼前同样湛蓝似有流光的天空扯回白茫茫的人间。
“我送您回寝殿。”伊莱克斯说,“您不用担心,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
为什么她说话总是这么轻轻柔柔的?“是的,我已经准备好了。我白天给父亲写过信,往后您会知道尤特大教堂的一举一动。”
伊莱克斯眨眨眼,不由得叹息。瑞杰尔·伊莱克斯·蒙塔莱,你若不是这么个狡猾的暴君该多好!你若是不行贿、不营私,不把阴谋和敌对摆得这样赤裸裸,不将脑袋挂在泰利安人的腰带上……何必让一个不受教育的王子每天对着杀害亲妹妹的仇人遣词造句呢?何必让庞大却孱弱的乌特尤斯内外受敌呢?何必让一个衰败的古老家族重新卷入风暴呢?天知道,阿坦达林家族的无能已经成为每场晚宴固定的笑料,若是辛娜有出席,想必会竭力用自己的聪明才智反驳那些侮辱。但是伊莱克斯必须承认,若阿坦达林真的愿意成为他王座的一部分,他只会感激涕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