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娜不愿意一走了之,好声好气说了半天,瑞杰尔催促多次,女人终于发不动疯,头靠在她的裙摆上,男人喃喃道:“夫人,我们、我们村子一片百来十多户,断了一个多月的粮,实在没办法了……求您不要责备我们!求公爵救救我们!”
辛娜吃了一惊,一个月前父亲宣布以王后的名义全境免税,为了防止有人中饱私囊,还派了许多人手去看管。
“有人来强征了吗?”
“没有,老爷们一个也没来。老早收成不好,庄头来要钱的时候报给他们知道,会管一管……可这两个月没人来要钱,我们要饿死了。小姐,别杀我们。”
“你们的领主是谁?为什么不去找你们的领主?”
“霍兰大人不在,哪儿都找不到他。我们是给霍兰大人养牛的,牛都死了,跟我家老大一块死的,都才几个月大呢。”
埃利睁大了眼睛,轻轻颤抖了一下。
“不收税,怎么反而挨饿了呢?”辛娜心想,“庄头居然看这年景没有油水可以捞,就一概不管了,看都不愿意去看一眼,所以连赈灾的粮食也不调配,连闹饥荒了也不知道吗?可免税的命令是上个月才下达的,怎么会两个月没人去呢?两个月……岂不是我刚结束巡视的那段时间吗?事务官都去哪了?”
瑞杰尔冷不丁开口:“你身上是怎么回事?”
辛娜说:“我看着像烫伤,可没粮不也没法生火做饭吗,现在的天气也不冷,我想不到什么能用到明火的地方,是有人伤害你吗?”
瑞杰尔的眼睛像钩子似的挂在辛娜身上,不吃她这一套:“谁伤得了魔人?”
辛娜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那男人惊恐地伏在地上,辩解道:“她不是魔人,她不是的。没人拿火烧我们,我们每周都去红水的教堂,我们对神很虔诚,夫人、大人,别怀疑我们!”
“这是我自己不小心弄的,我、我只是生病了,您千万不要以为我是魔人,我们祖祖辈辈生活在麦得宁,那种脏东西是从来没见过的!”女人的眼睛暗淡下来,那种疯癫的精力荡然无存,她一下子变得垂垂老矣,她开始害怕了,说他们姓奈尔,从祖父母那一辈就住在麦得宁……让他们恐慌不是辛娜的本意,但她知道自己没法为他们做什么。
她摘下两件首饰给他们,请他们典当了去,心里却也知道下一个荒年他们仍会挨饿。她看看心神不宁的埃利,转头对格洛丽亚小声说:“你回去找我父亲问问,这些日子领地上的事是他在管。”
格洛丽亚摇摇头:“夫人,您不该管这个。”她曲起手指指向瑞杰尔,“您得先想想办法,怎么安抚好亲王殿下。撞见魔人这种事……您就要当王后了,这传出去可是要坏大事的,阿坦达林家绝对不能和魔人沾上关系。”
辛娜叹气:是啊,谁不知道我们阿坦达林家是被魔人给害惨了。
阿坦达林,乌特尤斯语中意为“猎人”。麦得宁位于王国的西南边陲,相传家族的先祖与无翼安东尼奥和月桂树比阿里斯在此处分享了整个童年,有许多次同生共死,但当他们功成名就之际,先祖却在接受神谕的前一天夜里与魔人私会,放弃了加冕神号的机会。
安东尼奥——此时已是无翼安东尼奥——将之视为对蒙塔莱家族和神明的背叛,勃然大怒,收回了先前许诺赐予他的麦得宁。
先祖深感惭愧,真心忏悔,用神的力量手刃了本不能被杀死的魔人,乌特尤斯两千五百年的历史中,杀死过魔人唯有他一个。
他自请流放海外,五十年后,临终的无翼安东尼奥将先祖召唤回自己的病榻边,请老朋友帮自己一个忙。
“任何你力所能及的事情,阿坦达林大人。”无翼安东尼奥瞎掉过一只眼睛,病痛让他遍体生疮、口舌溃烂,但他的语气如此亲切,“只要向我证明你的爱与忠诚,对着我,不,对着至高无上的神明。我是祂的信使。”
先祖不远万里而来,挥起许久不用猎刀,帮无翼安东尼奥结束了折磨他近十年的痛苦,送他回到了主人的身边。与丈夫决裂多年的月桂树比阿里斯从阴影中现身,她看上去如此年轻,仿佛过去的岁月是一篇谎言。她最后一次亲吻了丈夫的额头,将乌特尤斯曾经最为富饶的麦得宁重新赐给先祖。她还邀请先祖的子孙和自己的子孙结为连理,老人怀着谦卑的心答应了,但是魔人早早在这片土地上种下诅咒。此后的阿坦达林族长们都坚信,家族的繁荣与破产、幸福与不幸,一切都只在魔人的一念之间,它的魅力有如甜美的毒草,只有与蒙塔莱的友谊,与神之忠臣的友谊才是解药。
衰败至今,辛娜并不那么以自己的姓氏为荣,也不觉得魔人的报复有多么可怕,她平生还没见过任何一个魔人作恶呢,她觉得这个故事并不能证明什么。
“格洛丽亚女士,去我父亲那里。”辛娜轻声重复道。格洛丽亚叹了口气,趁着埃德指挥侍从把马车扶起来,她消失在了夜色中。
“您没事就好,辛娜小姐,但您需要更衣。”埃德说,“我记得这附近有个旅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