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寿宫,无极殿。
大殿深处,“仁心”匾额下,一白发老者跪坐于蒲团之上。在他的面前,是一座巍然耸立、直抵穹顶的乌木药架。
架上密布着成百上千个寸许见方的格子,每一个都空荡漆黑,像无数只沉默等待的眼睛。而最底层一排的格子里,亮着些许幽暗浑浊的微光——那是十一颗悬浮其中的珠子。
无为子双手执三炷香,低头深拜三次,嘴里虔诚念道:“愿渊主庇佑。”
而后他有些迟缓地起身,向前两步,将手中香插入药架前方桌案上的香炉内。待细细擦去炉身和桌面上的香灰,这才转身离开。
空荡的大殿只余一串深浅不一的脚步声和一道喑哑诡异的笑叹:
“看看今天有没有成色不错的‘药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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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已日头渐炽,树上的蝉仿佛是要努力抓住最后的机会在人间留下痕迹,叫声愈发聒噪。
万寿宫隐于层叠林木之后,尚不能得见全貌,可一列单人队伍却已然顺着弯曲小道从门前木棚处蜿蜒至此。
十一远远坠在队尾,慢慢跟着前进,等着上前打探的师兄和阳景。
不知是来的人多了,纷杂脚印在林间踩出了通向万寿宫的路,还是万寿宫建成后无为子便自行修建了通向人间的道,凡来附近者,只要找对大致方向,就一定可以走到万寿宫前,看到写着无为子治病救人那三条规矩的石碑:
鳏寡孤独者不治
亲朋不睦者不治
不是顽疾绝症不治
在这三行大字下方,还有一条小字注解:
有所求者,诚心上问病香一炷,循规,则得入宫门。
十一看着前方那些明明生机渐失却强撑病体排队领香的人,眉头微蹙。
生死,一如四时更迭,本属自然。无为子以一缕虚妄之生为饵,钓来这些在绝望边缘徘徊的游鱼,把他们心中最炽热的生愿与最痛苦的死惧熬成毒药,让这些人心甘情愿地咬钩饮下。
被三道规矩拒之门外的人,毒药穿肠而过,顷刻便可取其性命;被三道规矩迎入观内之人,却也要见身边亲眷遭厄,许在未来陷入更深的悔恨与迷茫,实为饮鸩止渴。
这妖道布下这么大排场,不为名利、不要金银,却在玩弄人心上下足了功夫。这样的行事风格,给了十一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作乱多年,拟态惑人的风烛、三星镇为复仇而生的寄魂婴、漓源镇戏耍至亲的“僵”……
又是罔离吗?
“爹!”
前方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惊起一片林中鸟。
“道长!求求您了!让我们进去吧!我们合规矩的啊!合规矩的!”
“唉,又是没被道长看中,受不了打击的。”
“嘘,别说了,人都没了。”
“啊……”
队伍里嘈杂声随着哭喊渐起,又在听说人已经咽气后渐消。
哪里还有功夫可怜别人?
一张张病容之上,只剩心有戚戚然的悲凉。
“小兄弟,这队需病人自己来排,那香可不能代领。”前边的人回头张望时看见十一,愣了一下,好心提醒道。
“是我患病。”十一简洁答道,谢过那位大哥。
“哦哦。”大哥多看了两眼便回了头,嘴里小声念叨着,“唉,这世道是怎么了,好好的两个年轻人。”
十一若有所感,往身后看去。
只见一书生打扮的白衫青年排在他后边,见他看来脸上浮起一个虚弱但温和的笑。
是纪书生。
芸娘果然还是带人来了。
十一看着眼前人还未完全消肿的右侧脸颊,莫名觉得有些熟悉。
“公子可是识得在下?”纪笙看那俊美少年盯着自己好半天,温和问道。
十一摇摇头,学着自己前面大哥的话说:“排队领香得病人亲自来。”
纪笙笑了,似是牵动伤处,没笑几声便转为闷咳:“我这副模样,不像病人吗?”
“现下看来,寻常皮外伤居多。”十一认真答道,“声虽虚浮,心气却平和,不似绝症将死之象。”
纪笙没说什么,反而有些好奇地问道:“公子面色虽差,可在此地依旧泰然处之,周身气度不凡,也不像病重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