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水一般的心境仿佛被人砸了块巨石,水花四溅,波澜叠起。
在阳景这十年的生活中,从来没有“无代价”的事。
想吃顿饱饭就必须放弃尊严,满足那些人恶劣的趣味学着像狗一样爬到他们脚边,低头刨食;想得到治疗就必须在他们抓来的人身上造成同样的伤势,看着他们痛苦呻吟才能得到可怜的劣质丹药……
起初他是不肯的。
爹娘教他的事太少了。他们只教过他要努力生活,却从没说过如果想活下去需要放弃这么多东西,该怎么办。
他忍着扛着,迷茫着,痛恨着。
可他不能死,他得活着。
阳家一朝覆灭,爹娘惨死,仇敌不明,他怎么甘心。
于是他开始学狗乞食,他开始自愿试药,他开始把刀子捅进温热的血肉。
他开始“努力生活”。
这里没有正常人,没有人希望他当个正常人,他也早就不是正常人了。
阳景感受着仿若重生般令人安心的疼痛,眼光细细描摹屋子顶部的横梁。
他见多了尔虞我诈、自相残杀;看尽了自私自利、六亲不认。他早就学会了像那些恶心的人一样伪装自己,为了达到目的他什么都可以利用。
他依旧想活,他还不能死。
所以他说了三分实话,演了七分真心,用悲剧获得同情,用卑微获得怜悯。
他成功了。
他突然想起当年那个因为算出他运势好,从他欢喜的娘那拿走一大笔钱的大师,心道老天还真是又一次待他不薄。
很难说清在看到十一的那一瞬间自己是什么心情。
小时候那一次短暂的相遇太久远了,当时惊心动魄的危险在后来的波谲云诡中也相形见绌。
可当他望进十一那双平静淡泊的眼睛,旧忆似是变成了一坛深埋在土里多年的酒,一朝被挖出来,醇厚悠长的香气飘散开来,让人才惊觉这酒你其实一直惦记着,从没忘过。
更不要说定格了当年那份赤忱、陪他护他至今的龙鳞,也是此人亲手赠与。
可赠物不变,赠物之人呢?
他还敢信吗?
信那易变难测的人心?
阳景嗤笑一声,攥紧了手中龙鳞。
可眼中嘲讽很快又被疑惑和茫然取代。
他想不明白。
他用尽心力应对三灼时,早就料到会如他所愿得到安身之所和众人的怜惜。
可仅仅因为十年前那一面之缘,十一竟然会用心头血救他。
这……
简直不可理喻。
小屋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请进。”阳景平复了心绪,精神高度集中准备应对更多的诘问,却见十一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奇怪的油纸包。
熟悉的香气让阳景有一瞬间恍惚。
“刘记糕点。”十一清冷的声音清晰地传进阳景耳中,“是你家门口的店吗?”
阳景又一次久久无言。
他突然觉得他很难像对其他人那样,把面前这个认真问话的少年也划入需要防备和算计的范畴里。
阳景半天不说话,十一有点担心:“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阳景回过神,看着被十一放进小碟的桂花糕,思绪飘回到了漫天烟火的翠湖。
他轻声说:“你还记得啊。”
“嗯。”
“是这家店。”阳景答了,又问,“好吃吗?”
“玲姐姐和师兄都说好吃。”
那你觉得呢?
阳景没问出口。
他们现在好像不是可以随意寒暄的关系,他也早就不是那个不管什么事都可以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孩子了。
“那就好。”他干巴巴地回。
当年那些已经褪色的回忆和没有机会再实现的承诺,跟着身上绵延的痛感一齐突显在他脑海,许多年都不再感觉到的难过像是被石头从冰层里砸了出来,在嘴里化成一片苦涩。
“阳景。”
“嗯?”
“师傅说,等你好了再教你修炼。”
“好。”阳景迟钝地点点头。
“从今天起,你有家了。”
十一把桂花糕送到他嘴边,唤他:“师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