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昨天说的那邪气,对脑部有伤害吗?”小六问的认真。
“嗯?”三灼在床边坐下,伸手搭上阳景的脉,“邪气只在内府冲击,并未游蹿至脑部。”
“那就好。”小六放了心,“从我进来到现在,他一句话都没说,我还以为那东西伤害神智了。看来只是气虚体弱、疼痛难忍,没什么劲儿说闲话。”
“你感觉怎么样?”三灼探查后也安心了不少。邪气现在被密不透风的红色血线牢牢困在阳景丹田,修复的内府没有遭受二次破坏,他的身体状况整体开始好转了。
昨天小十一想的法子确实管用。
床上躺着的人仿佛没听见问话,一双眼睛只盯着十一。
十一也觉得阳景的状态不对劲。他记性很好,人、物、事、气味、声音、感觉……凡是亲历便不会忘记。十年前阳景跟他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表情,乃至对话当时的环境他现在都能从脑海中翻出来一一还原。
那时候阳景话很多,从他们最初见面到后来用千里联系,阳景总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十一搭一句,他能蹦出来十句。内容丰富,话题跳跃,曾一度被十一嫌弃“比三辉师傅还啰嗦”。当初阳景眼睛很亮,不管是被混混殴打,还是被风烛追的满山逃窜,他眼里的光芒一直都没有熄灭过。
不像现在。
十一只能从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看到与它优美的形状不相符的暗沉、深重、戒备,还有似乎被掩藏在深处的戾气。
十一微微皱了眉:“怎么了?”
“龙鳞呢?”嗓音沙哑,语气冰冷。
一屋子人都没想到阳景开口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
李玲走过来,从包的仔仔细细的手帕里拿出那个漂亮的不像话的莹白鳞片:“原来那个绳子快断了,小十一叫我帮忙补了一下。”
李玲手巧,新编的红绳结实又好看,坠着龙鳞的地方还打了个漂亮的花儿,和那月牙儿的形状相得益彰,更显东西贵重。
她把龙鳞递过去,转眼就被阳景死死攥在手心。
小六一看他这狠劲赶忙制止:“轻点轻点,你这手腕的伤可不好恢复,最近先别用劲儿。”
阳景听话缓和了力道,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眼后,他不顾众人阻拦,强撑下床,双膝猛地跪地。他脊背绷的死紧,却又因为病弱有些摇摇欲坠。
阳景的头仿佛要低到尘埃里:“谢师傅师兄相救。”
三辉赶紧伸手去扶:“这是干嘛呀,这孩子,快起来!”
阳景一动不动:“救命之恩,阳景无以为报。十年前我在顺安镇说的拜师并非戏言,但当时家中突逢大难,我亦身陷囹圄。苟活至今,我这条命早就不是自己的了。”
似是因为疼痛难忍,阳景停顿片刻,深吸口气后又开口:“我自知天资、道缘比不得两个师兄,却也能勉强算得上聪慧。现在我身如浮萍,无处可依。如果……”他声音哽咽,“如果两位师傅不嫌弃,阳景愿行三拜九叩之礼,从此尽心侍奉师傅。”
十年前见到阳景时三辉就喜欢得紧,当初听到他说想跟着十一上山拜师,还高兴了好一阵。可世事难料,这孩子消失的突然,找也找不到。阳景刚刚这一番话,三辉听着只觉得心疼。家破人亡,又身受重伤,不知道这十年里到底遭了多少罪。
三辉给小六使了个眼色,俩人用了点劲儿硬是把阳景又抬回了床上:“什么嫌不嫌弃!不说十年前那差点成了的师徒缘分,就凭小十一这么多年一直惦记着你的踪迹,你叫我一声师傅我都认!还三拜九叩,我们瞻星观不兴这套,进了门就是自家人。”
小六在边上帮腔:“是啊,以后你就把这当家,有事随时喊我,师兄在呢。”
李玲也笑着说:“我不也在山上赖了这么些年,人多才热闹呢!”
十一没说什么,照常只是点了点头。
欢乐的气氛在小屋里蔓延,一直没说话的三灼却沉沉开了口:“拜师那些先不说。”
三辉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小六和李玲看这情况也渐渐收了笑。
三灼对这些都毫不理会,只看着阳景。
他一直记得这个孩子。十年前他们三个从顺安镇回来,除了讲那些扑朔迷离的危机,就是讲小十一交的第一个朋友。十一一向话说的少,但每三天一次飞向三星镇的千里可从不含糊。
小六说那是个开朗帅气的男孩,三辉夸他有礼貌有胆气有精气神儿。跟人失去了消息,几个人也是着急上火地找了好一阵。
三灼跟三辉不一样,远没他那么心善心软。他多年不下山,只愿意修炼瞻星,钻研医理,就是从当年师傅临终前各位师兄弟作鸟兽散的局面中悟出了一个道理:人性最为复杂,情分也最不可靠。
阳景消失了整整十年,却正好被十一在无名山上捡到。他是无意中来到这的吗?
十一他们在外游历了蔚州的多少地方,对阳景这个人的打听就到了多少地方。如果说心里记着当年要拜师的话,念着儿时的伙伴,那既然没死,又为何只言片语都不曾传来?
更别说他体内的邪气似乎还跟炼制寄魂婴的邪修脱不了干系,那他到底是那只受害被捕的蝉,还是给黄雀引路的螳螂可就不好说了。
这可是十年啊。
平海帝用了三年时间几乎统一了整个蔚州,那些莫名其妙出现的风烛也只用了三年就重新把刚刚平静下来的世间搅合地一团糟。
人心浮沉,世事易变,谁能保证他没有走入歧途?
昨晚十一提出用他在龙宫典籍中看到过的血缚阵救人时三灼就有点犹豫。
为了一个只见过一次,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的人,值得抽取心头血去编织那个束缚之笼吗?他甚至有一瞬间的恍惚,是不是自己和三辉把人教的太过纯粹了?纯粹到十一从来没考虑过人是会变的,更可怕的是,人是会变坏的。
人肯定是要救的,但也不得不防。
世间就这么几个值得三灼再信一回,再护一次的人了,他不能让任何可以在最初就处理的小问题酿成日后可能伤害到瞻星观的大麻烦。
三灼没错过阳景刚醒来时眼里一闪而过的冷漠和戒备,也注意到了他下跪前深呼吸转换的示弱和卑微。经历造就人,哪怕这孩子心没坏,那儿也定然不再是大敞着不怕他人探查的地方了。
三灼不疾不徐地说:“我先问你三个问题。”
“阳景定无虚言。”
“第一,昨日你拼着最后一口气倒在无名山,是碰巧还是有意?第二,自己体内邪气肆虐,你是否知情?第三,十年杳无音讯,是何缘故?”
阳景搭在床沿的手轻轻握紧:“昨日,是无意。我那时虽被龙鳞保住性命,但伤势太重,跑也跑不远,失去意识前并不知道自己倒在了什么地方。体内的邪气……”
阳景似乎很痛苦,停顿片刻才重新开口:“我知情。十年前我侥幸活命,却被邪修捉走。他给我体内注入邪气,试图控制我。十年来,昨日是我最有把握的一次出逃。”阳景苦笑,“也差点赔进去一条性命。”
三灼没有说话,他静静感受刚才用在阳景身上的辨真咒——没有反应。
三灼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他既没有对阳景这几句话表示什么,也没有再问其他,只是严肃地看着阳景:“十一昨晚为了救你,耗空真元不说,还用心头血束缚了你体内的邪气。邪气事关重大,需要你提供更多信息,除此之外你的其他事情我不会再问。但有一点,进了瞻星观的门,决不能做出伤害瞻星观的事,否则,救下来的这条命,我也能亲自取走。”
刚刚还略显拥挤的小屋又空了。
阳景躺在床上,摩挲着手里温润的鳞片,脑子里还是三灼那句“十一用心头血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