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年初夏,蝉声嘶鸣,清风裹挟着雨后沁润在空气中的土腥味拂过山间。
绿树掩映之下,瞻星观门前一道纤细高挑的身影驻足,目光沿着蜿蜒曲折的山路寻找着。
“别等啦,刚收到小十一传信,说明天才能回来。”小六端着两副碗筷走到院子中央的银杏树下,在饭菜旁摆好,“今儿又是只有咱俩。”
李玲叹气,关上大门往回走。
修道者不问年岁,世人却不能免俗。
自当初翠湖那场名为“绚烂”的烟花绽放已经过去十年,李玲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李奶奶却没能熬过五年前那个漫长又寒冷的冬天。
临终前,李奶奶费力拉着小六的手,来来回回说的只有感谢和拜托。感谢当初救了她一命,感谢这些年的照顾;拜托帮着李玲处理她的身后事,拜托以后替她看顾些尚且年幼的孙女。
十一他们当年在翠湖遇险后,世间好像也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搅动起来。短短三年,各地都流传出同一件离奇的事:有一种疯病,染上了会和亲人朋友自相残杀。
瞻星观众人几乎是立即就联想到风烛可以变换形态的能力,还有龙宫里发现的那封信。
三灼那阵子忙着研究捉回来的那只剩了一半的风烛到底是何妖邪,三辉便重新提上剑开始四处游历,按着那些恐怖诡异的传说寻找跟风烛和罔离有关的线索。
李奶奶走的那年李玲刚刚十六,三辉不放心小姑娘自己一个人在早就不太平的世上谋生存,问过了李玲的意思,让小六和十一帮忙收拾了东西,带着李玲住到了山上。
“这么久了还没习惯?十一只要下山,哪次不是最少十天半个月的。”小六玩笑道,“怎么,这还没几年,对着我这张脸已经吃不下饭了?”
李玲趁小六盛饭的时候用筷子头敲了一下他的手背出气:“小六哥!你又胡说!”
“哎呦!”小六笑着装疼。
“三辉师傅也是明天回来吧?”
“嗯,明天咱们一大家子可算是能聚齐一次了。”
“那我明天做酥饼!”李玲继承了李奶奶的好手艺,酥饼做的一绝。
“嘿,平时怎么不给我做?”
“你哪有小十一讨人喜欢?”李玲咯咯笑。
“小十一那一天话都说不了几句的冷淡性子讨谁喜欢?你还不是就喜欢模样好的!”小六气笑了,“整个蔚州都找不到几个比小十一还好看的,他现在一年才回来几次!你那手艺怕不是要带进棺材!”
“你管我!”李玲收拾了碗筷飞速跑走,“去后院给三灼师傅帮忙去喽!”
三星镇,钱府。
“道道、道长,就、就是这了。”领路的小厮结结巴巴。被称作道长的青衣少年伸手从腰间挂着的荷包里掏出几块碎银,还没给出去,那小厮已经跑没影儿了。
十一停顿片刻,又把银子好好放了回去。
十年前意外的龙宫之行,让十一心里有了许多疑惑。奈何当初他年纪太小,能做的只有更加刻苦地修炼。这两年,才在师傅的默许下,开始独自一人下山历练。
不知道是不是跟罔离重新现世有关,除了风烛,其他鬼怪邪祟也渐渐多了起来,十一每次下山都是寻着妖邪伤人的消息找。而若目标是风烛,他右肩的伤痕便会有轻微的灼痛,就和当年在翠湖第一次遇见风烛时,曾被他忽略的感觉一样。
这次出事的,是三星镇有名的富商,钱家。
据说已经是知天命的钱老爷三天前喜得麟儿,大摆宴席邀镇上所有人来吃酒讨个吉利。可席散之后,钱府附近的几户人家半夜都听见了凄厉的哭声。
起初没人当回事,但第二天一早,打更人打着哈欠路过钱府门口,眼睁睁看见从门缝里流出来的黑红血迹染上了自己的鞋底,吓得惨叫一声,锣和锤直接扔出了二里地。这下人们才后知后觉,前半夜听到的声音是钱府遭了大难。
官府的人打开了钱家的大门,看到了终身难忘的诡异场景:横七竖八的尸体,左飞右杵的残肢,渗进地面的深红,还有趴在地上舔着尚未干涸血液的婴儿。
没有人敢走进那扇大门,没有人想靠近那个孩子。
钱府的门怎么打开的,又怎么给合上了。
给十一带路的那个小厮说,大门关上的最后一瞬间,所有在场的人都看见那婴儿抬了头,过大的黑瞳仁直直印在了每个人的眼睛里。当晚,动手关门的那个衙役,就在家暴毙了。
钱府周围的人家早就连夜搬了住处,此时整个街道寂静无声,阴风阵阵。过耳的风中似乎还夹杂着几声婴儿的笑。
十一站在钱府门口,闻到了极其浓重的血腥味,阴气如有实质般笼罩在整个宅邸上空。院门后几棵越过高墙的大树一片绿叶也无,枝干干瘪萎缩,深的发黑的枝头滴下浓稠发臭的血。
十一眉头微皱,三天过去了,竟然还是这么个样子……
他从袖中取出四道黄符,念诀结印,符箓飞向钱府东、南、西、北四角,待到结界彻底完成,这才推开大门走了进去。
初夏温度已经上来了,满院子的尸体和残肢都有不同程度的腐坏,刺鼻的血腥味中混杂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十一面不改色,径直走向院子中央正抱着半个脑袋吮吸的婴儿。
那小孩看到有人过来,呆呆地抬头,眼睛瞪得极大,嘴角还沾着不知道是他什么人的白色脑浆,脸上到处都是已经干涸开裂的血痕,神情竟然是天真的。
“会说话吗?”十一嗓音清冷。
婴儿歪了歪脑袋,咿咿呀呀叫了两声,朝着十一张开双手,是一副要抱的姿态。
十一蹲下身,不顾脏污,轻轻把孩子抱进了怀里。
他用左手抱着孩子,右手结印,轻点在婴儿额头。
瞻星第一重功法“星罗棋布”,利用某时刻二十八星宿的排列分布,可以回溯或预测连结之人身上发生的事。
此刻,十一脑海里浮现出了钱府惨案的来龙去脉。
……
“就她,绑回去。”钱老爷带着一帮人乌泱泱地砸了豆腐摊,抢回去一个寡妇。
“有什么不乐意的?又不是黄花大闺女了你装什么贞洁烈妇?”钱老爷狠狠掐住女子的下巴,“要不是听说你男人死了你还给他留下个遗腹子,看中你能生,老子他妈才不想捡别人的破鞋!”
“我老钱家就差一脉香火,这宝贵的机会落你头上就偷着乐吧。”
女子不断挣扎,钱老爷被哭声惹恼,伸手探出床帐,拔下烛台上刚剪过烛芯的白蜡直接塞进女子口中。
“我看你还怎么叫!”钱老爷下身激烈地侵.犯着,床褥上血迹蜿蜒,与女子烫红嘴角留下的蜡油一样。
“哈哈哈,怀了!果真能生!我老钱家有后了!”
“我告诉你,孩子生下来之前你死不了!”钱老爷派人把女子的手脚绑住,嘴里塞上抹布,看着女子在床上憋到失禁,高兴地笑了。
“是个儿子!是个儿子!”钱老爷从稳婆手里接过孩子,热泪盈眶。
“啊啊啊!鬼啊!有鬼啊!这不是我儿子!救救我,救……”钱老爷被怀里的婴儿咬断了脖子,头颅咚的一声落了地。
“来人呐!救命啊!那寡妇疯了!杀人了!”
女子一只手抱着婴儿,另一只手把刀送进当初绑了她的小厮的心脏。
“你也吃了我吧。”女子把婴儿放在面前,用刀剖开了自己的肚子,用力搅碎,在一片尸山血海中闭了眼。
……
十一从画面中抽离出来,微微皱了眉。
此次回溯的连结点是婴儿,按理说只能看到他诞生以后的画面,怎么会这么完整?
十一掏出这次下山带的唯一一张锁魂符拍到婴儿身上,片刻后,婴儿心脏处亮起了一黄一绿两个光点。
果然。
是寄魂婴。
将心有大怨之魂引入即将出世的婴儿体内,借怨魂之力杀够九九八十一人,血祭而成。
“你为她报仇,却也不该伤害无辜之人的性命。”十一环顾四周,“钱府一百零八口,竟无一幸免。”
十一把婴儿放回原位,拔剑出鞘:“谁点化了你的神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