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凉的山风掠过十一耳畔,他听着师兄讲山下的热闹,莫名回了头。目光越过层层绿意,落在门匾那快要看不见的“瞻星”二字上。
瞻星观的名字来源于师傅的师傅传下来的门派心法——瞻星。
三辉师傅爱说话,总会跟他们讲些以前的事。师傅说,在他和三灼很小的时候,正儿八经的瞻星观还是很气派的。那时候送孩子去道观拜师,若能得了道长青眼收入门下,便是家里天大的喜事。
他和三灼是在小六师兄这么大的时候被送进瞻星观的。师祖曾评价他俩是所有弟子中最没有天分的,一个太心软,一个太执拗。但他们二人,却都因为一个“真”字,入了道。
后来世事飘摇,道教式微。没了香火供奉,道观本就清苦的生活更难维系。他们原来的师兄弟们都各谋出路散了个干净。师祖没能飞升,临终前身边只剩了他们两人侍奉,也就只有他们将“瞻星”扛在了肩头,寻了这座无名山,挂上门匾,从此隐居。
三辉师傅在教他引气入体时,曾神色怀念地,一字不落地把师祖临终前的教诲一一道出:
“修道修道,修的是大道,更是心道。道教式微,因万物皆有兴衰更替之法。然道不灭,心亦不灭。道无穷,则修道无穷尽矣。”
十一记性好,这段话也就成了他的入道启蒙,深深烙印在了心上。
如今的瞻星观,起初只有三间屋子,但耐不住三辉师傅总喜欢往回捡人,碰到无家可归的就带回来,师兄是第六个,自己是第十一个,断断续续地,观里又扩建了不少。
可十一来观里时,排在他前头的十个师兄,只剩下小六一个还全须全尾、没病没灾的陪在师傅跟前。其他人早已不知在哪年哪月,成了后山上小小的土包。
至于十一为何至今都没个正经大名,三辉师傅说,起新名字会改命理,反正带回来了都是徒弟,就按排行来叫人。师兄和自己不一样,来观里之前是有名字有亲人的,可前尘已了,亲缘已断,那名字,十一便再没听师兄提起过。
“小十一,快到了!”
师兄的声音把他拉回眼前快结束的山路,十一轻轻应了声:“嗯。”
“咱们先去李奶奶家把药材送过去,一会师兄再带你到处转转。”
“好。”
与一路上的静谧不同,叫卖声吆喝声隐约入耳,周围行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十一听了三年的顺安镇终于真真切切地看在眼中了。
“李奶奶,我来送药材啦!”
“小六哥来啦!”李奶奶的孙女笑盈盈前来应门,“奶奶在里屋,这几天就盼着你呢,我瞧着那样子都分不清谁才是亲孙儿了!”
小六走进院里放下东西:“也不知道奶奶每天净给谁做好吃的!这倒酸上我了!”
“嘿嘿!”李玲不好意思地笑笑,转头就看见了跟在小六身边的小孩。
不大点的个子,长得白白嫩嫩,眉眼精致,让人一看就喜欢。
李玲好奇开口:“小六哥,这就是小十一吗!”
“嗯,我们小十一可是头一回下山,第一次见生人呢。”小六转头看着十一跟他介绍人,“小十一,这是玲姐姐。”
“玲姐姐好。”十一看着李玲认真行了个礼。
“哎呀,不用不用。”李玲蹲下身牵住小十一的手,“小六哥每回来都要问我有什么新鲜玩意儿可以给你带回去呢!上回的竹蜻蜓好玩吗?”
“好玩,谢谢姐姐。”
李玲看着小孩认真道谢,更喜欢这个弟弟了:“小六哥你这次真没骗人,十一真是招人喜欢。”
小六笑她:“也不看看是谁家师弟!”
小六顺手帮李玲干完翻地的活儿,动作熟稔:“奶奶这几天精神怎么样?”
“好着呢!多亏了小六哥你常来调理。”李玲笑嘻嘻地收拾好锄头,引着他们往屋里走,语气轻快,“奶奶天天在我耳边念叨,当初要不是碰上你和三辉师傅,我们可没现在的好日子过,让我好好报答你们呢。”
小六夸张道:“你都机灵地帮我们解决生计问题了,奶奶还不满意啊!”
李玲有点不好意思:“我就帮忙牵了个线,是你们山上的药材好,不然齐大夫也不会同意这事。”
十一听师兄讲过,李家只剩祖孙俩相依为命。当年为躲避战乱,李奶奶带着李玲一路奔逃,在镇子落脚的时候已经快不行了,整日含着泪担心自己会突然撒手人寰,留下尚且年幼的孙女无依无靠。没想到正好碰上三辉师傅带着师兄下山,保住了性命。后来,师兄每次都会来看看情况,给李奶奶调理身体,跟李家也就渐渐熟识了起来。
三灼师傅自打住到山上,就再也没有出过门了,整日专心研究瞻星心法和医理。三辉师傅倒是闲不住,爱四处游历,有时候帮人家看看风水、打打小鬼,也能给观里带来点收入。
顺安镇建起来后,师兄学着镇子里的人,偶尔摆摊卖药材换点小钱。李玲知道了,便主动提议帮忙牵线,直接把药材卖给镇子里的医馆,好让小六省点事儿。就这样,瞻星观十几年来第一次有了稳定的收入来源。
从李家出来,小六带着十一在镇里逛了一圈,找到常驻的客栈落了脚。
“小十一,感觉怎么样?是不是比山上热闹多了?”小六笑眯眯地问。
“嗯。”十一点点头,“人很多。”
有比他还小被抱在怀里的,也有比两个师傅还大,头发花白拄着拐的,还有很多各式各样的男男女女。
小六看着十一那细细盘算的样子不由失笑:“这么多新鲜,你倒是光觉得人多。”
十一想到了什么,突然叫了声:“师兄。”
“嗯?”
“东边二狗家不养羊了。”他刚才路过的时候特意看了一眼。
小六愣了一下,随即想起之前跟十一说过的事儿,笑的不行:“是啊,羊跑得太勤了,二狗爸妈实在受不了,几个月前开始养鸡了。”
这小家伙,还真记着呢。
小六帮他理了理衣领:“刚才李玲说今天晚上烟火店有新玩意儿瞧,一会来叫咱们一起去看!烟花炸开的瞬间可美了,星星点点的光撒开,像天上的星落下来了一样!你肯定喜欢!”
“好。”十一眼睛弯了弯,嘴角也跟着翘了翘。
就在这笑意将盈未盈的刹那,他右肩上的那道虎牙伤痕,毫无来由地微微灼痛一瞬。
一阵带着烟火气的暖风吹过,那点细微的异样,便如屋顶上被吹散的青烟,连同他体内真元那几乎无法察觉的、一瞬的凝滞,一起消失无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