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道童是第十一个被捡回道观的孩子。

三辉从老虎嘴里抢下孩子的时候，虎牙只差一点就要把右臂扯掉。

北边的仗一路打到南方。这世道实在不能过多要求人性，兽性就更不必说了。

怀里的男孩看着不过两岁，已经疼得脸色苍白。右臂的伤口虽然紧急处理了，身上那点单薄的衣裳却还是被不断渗出的血染得鲜红一片，混着泥土脏污，情况实在说不上好。

三辉边叹气边快速往回赶，走一段就要低头看一眼，每次都能对上一双努力瞪大的黑眼睛。

“这孩子当真命不该绝。”

***

“小十一？”小六揉着惺忪的眼，推开房门就看见院里那道一动不动的小身影。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声音都有点混沌：“不是说好了今日带你下山，早上让你多睡会吗？”

小六走过去时，十一刚运转完一个大周天。

将周身灵力波动悄无声息地收束起来，十一抬起头，一本正经地叫了声“师兄”，一双大眼睛亮亮的。

“这么勤奋，还让不让你师兄活了！”小六做出夸张的样子逗他，又问，“东西收拾好了吗？”

十一看向一旁放着的小包裹轻轻“嗯”了声。

小六忍不住笑，摸了摸师弟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顶：“比你师兄这个年纪能干多了！”

“你别光夸他。”三辉从后边过来，盯着小六唠叨，“你自己倒也跟小十一学学。马上都要十五了，比不过七岁的娃娃！昨天我可看见你练剑的时候偷懒了啊。”

小六丝毫没有被嫌弃的自觉：“师傅，咱们道观心法现在也有十一传承了，我就认认草药学点医术好好照顾大家的身体。有这么两个好徒弟，别贪心了。”

“我说你练剑的事，你给我扯什么心法！”三辉笑着踹他一脚：“滚去收拾你的东西。”

小六转过身正要走，看见端着汤药过来的三灼。他叫了声“师傅”，又问：“这药今天又得喝啊。”

那一大碗黑漆漆的，老远就能闻着苦味的东西，小六实在是敬谢不敏。也就他小师弟，回回都能面不改色地喝下去。

三灼点点头，走到十一身边。

十一自觉接过药碗，伸出右手给三灼把脉：“师傅。”

“今天感觉怎么样？”三灼常年皱着的眉头微微松懈，嘴角带了点笑。

“很好。”十一认真回答。

“好什么？”三辉插话。他还不了解十一？这小家伙打会说话起就是一副四平八稳的模样，情况没变得让他处理不了，在他嘴里都是“好”。

他看着三灼说：“卯时就起来用功了，你看他体内真元像是有那么多吗。”

“和往常一样。”十一闻声知意，从善如流地补了一句，“流失速度没变。”

小六在边上听着笑了。别看十一话少，心里头跟明镜似的。

“喝了吧。”三灼收回把脉的手，叮嘱道，“你这真元平日里都是自然流失倒不打紧，但像昨日后山训练时那种全部耗空的情况还是特殊。”

十一点点头。

三辉叹了口气，问三灼：“还是查不出原因？”

三灼眉头又锁了起来：“先调理着吧。”

小六看气氛有些沉重，打着圆场：“总归我们也不常下山，基本都在观里。”

三辉想了想也是：“小十一现在修炼出来的真元都是我刚入道时的两倍多了，这点流失倒也算不得什么。而且十一年纪还小，咱们慢慢治。”

三灼点了点头。

观里这最后一个徒弟，是于修道一途最有天分的，也是唯一能把瞻星心法传承下去的希望。可这两年前突然出现的真元流失的毛病，至今找不出原因。

三灼停下纷乱的思绪，看着小六说道：“今天十一第一次下山，你多注意些。”

小六笑着应了。

“十一，走了！”

“嗯。”

三辉看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消失在门外，没忍住又喊了起来：“路上一定注意安全，看好小十一！”

“知道了师傅！”小六头也没回，高举右手使劲向后挥挥算作回应。

他低头对身旁的小团子笑：“小十一，第一次下山开心吗？”

十一拽了拽身上背着的包袱带子，答道：“还好。”

小六哎呦一句：“这可是你第一次看到咱们道观和无名山以外的环境和人，这么平静啊。”

十一看着他，认真解释：“因为师兄给我讲过。”

十一的记忆开始于被三辉师傅从老虎嘴里救下那刻，再之前的事，他什么也不记得。瞻星观的四个人，无名山的草木动物，就是他全部的生活。

三年前三辉师傅发现无名山脚下建了个小镇，就开始带师兄下山了。

师兄每次回来都会给他带些村里孩子间时兴的玩意儿，竹蜻蜓、陀螺、风筝……从不重样儿。还会跟他讲在山下见到的新奇事儿：东边二狗家里的羊跳栏跑了，西边三毛闯祸被爹娘打了，南边包子铺掌柜碰到偷包子贼了……

桩桩件件，他都记下了。

如果可以光是凭嘴说心想，他闭着眼都能找到镇上师兄最爱吃的那家馄饨铺子。

小六听得心里熨贴得很，高兴地捏了一下十一的脸：“你呀你呀。”

初夏时节，温度还不算太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