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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诘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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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映迎着严巡的视线,瘦削苍白的脸庞上,一双眼神清亮有神,她毫不心虚地回话道:“刚才,我见到了卢维的母亲。她说,卢维是个虔诚的教徒,在斯克拉文人的信仰里,自绝生命是灵魂不得安息的重罪。而且前天卢维寄出的家信里,还在劝母亲放宽心,保证自己会好好活着,一个前一天还在给母亲寄信表决心的虔诚信徒,怎么可能在隔天凌晨毫无征兆地吞药自尽?”

听到连映这么说,严巡轻蔑地笑了一声:

“既然你懂心理学,就不该拿这种外行话来当挡箭牌。在司法心理学的极端案例库里,这叫终末期心理代偿。当一个人彻底下定自杀决心时,精神反而会反常平静,甚至向亲友交代后事、寄出报喜不报忧的信件。家属的主观情绪,从来不能推翻法医署盖印的毒理报告。”

“好,那我们谈客观物证。”

连映眼神锐利,寸步不让地抛出第二个疑点:“现场勘验照片里,卢维右手的指关节呈现死硬的防御蜷缩,掌心深深抠出了带角度的掐痕。人在吞服高浓度神经阻断剂濒死时,脏器剧痛导致的肌阵挛只会让手指无序内扣,留下杂乱的半月形指甲划痕。怎么可能在手心里抠出特定指向的规整印记?这显然是她在失去意识前,用尽全力留下的非自愿挣扎痕迹!”

严巡眼底闪过一丝不耐烦,但语气依旧四平八稳:

“现有证据只能证明她手上的痕迹是死前掐的,谁知道她掐这个是出于什么心态?那可能是服药后中枢神经过载引起的局部皮下挫伤,属于痛苦发作时的自残行为。你拿死者生前的应激抓痕大做文章,除了证明她死前情绪彻底失控之外,能说明什么?”

见严巡将一切反常都轻描淡写地归咎于自杀应激,连映深吸了一口气,终于亮出了真正的杀招。

“那生理学上的死因呢?严主任也能解释吗?”

连映的声音沉了下来,一字一顿:

“昨天清晨医疗区发生骚乱时,换气管道里泄漏了高浓度的防暴催泪毒气。当时我和同监室的人被困在杂物舱,所有人都呼吸困难、剧烈咳嗽,唯独卢维呼吸平稳,身体几乎没有受到任何毒素侵蚀。事后我问过她,她亲口告诉我,作为前第七防区重装突击队的老兵,她的胸腔血管网内早已深度整合了军用VII型防毒代谢滤网。”

严巡端着茶杯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僵了半秒。

连映这话其实是假的,卢维没说过这个,防毒滤网的事也是刚刚在李蔚那才知道,但此刻她也没有别的方法,只能如同卢维真的这么说过般直直看向严巡的眼睛道:

“我是情绪调谐师,了解这一类防毒滤网的运作功能。一般来说,有这种军规级的纳米滤网在体内,别说她吞下十几片镇宁-9,就算是十倍以上的致死剂量直接注射进静脉,滤网也会强行锁死大部分毒素扩散,让她在剧烈的生理拮抗下至少硬撑半小时以上,绝不可能在几分钟内迅速衰竭!抽算力是五点结束,即使从刚刚进入洗手间开始算,到五点十八分彻底断气,前后也只是过来十几分钟而已!”

连映身子微微前倾,手腕上的磁吸锁扣铮然作响,向来冷清的眼里此刻满是明亮的怒火:

“还有,羁押所的防暴颈环带有实时生命体征雷达。当犯人心率骤降至休克阈值时,系统必须强制触发全区医疗警报。刚刚苏姨死的时候,警报声整个走廊上都能听得很清楚,羁押所后台也应该有记录证明。为什么在那要命的十几分钟里,我们整个C09监室没有一个人听到过卢维颈环的响动?!难道她的颈环‘恰好’在同一时间出了故障?韩督查,我说的这些都不是胡编乱造,你尽可以去查,只要找人重新验过卢维的尸体,事情的真相自然会分明!”

审讯室内的空气骤然凝固。主审席中央的韩慎表情依旧不变,眼睛却朝身旁的严巡投去了意味深长的一瞥。

连映这番话几乎把羁押所的报告撕得体无完肤,而且,她抛出的细节逻辑上确实严谨,全都具备极高的专业逻辑,超出了一个普通嫌疑人胡编乱造的范畴。

更关键的是,对于这件事的真相,在连映开口之前,韩慎其实已经差不多看明白了。

他做督察已经二十多年了,见多了死牢里的勾当与地方军管体系借刀杀人的把戏。从法医报告里刻意隐去的神经毒理参数,到严巡急于把自杀定性盖棺定论的焦躁,韩慎心里早就有一本清清楚楚的账。

但是,他考虑的远不止真相和对错那么简单。

他是黄总统特派下来的督察官,代表的是中央内阁对军方防区的制衡。卢维是自杀还是被羁押所秘密处决,对韩慎来说本质上只是一颗棋子——羁押所的漏洞是用来勒索军方退让的把柄,而连映这个涉嫌谋杀易楚生的高危嫌疑人,同样是必须被死死攥在手里的筹码。

他绝不可能被一个待审的犯人当枪使,更不会在没有拿到能彻底按死羁押所的绝对物证之前,就贸然掀翻桌子。

羁押所,和这个连映……他都要攥在手里。

审讯室内的死寂中,韩慎缓缓合上面前的电子卷宗。

那双深陷在阴影中的眼眸没有分毫动摇,只有令人发寒的理智与审视。他没有急着去质问脸色发僵的严巡,而是将目光冷冷定在连映脸上。

“逻辑很严密。”

韩慎开口了,声音平缓低沉,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但连映,你把这里当成什么地方了?替死者伸冤的辩护庭?”

韩慎靠向椅背,指尖在桌沿轻轻叩击了一下,语气漠然:

“羁押所的防暴系统存不存在后门、这支军用试验药剂究竟是怎么流进深层监区的,调查组自然会按程序追责到底。但这不代表你可以借题发挥,拿另一场意外来转移你自身的嫌疑。”

他冷淡地看着连映道:

“在既定的司法规程里,没有物证支撑的推论,不过是一堆没有法律效力的噪音。相反,一个刚入监不到四十八小时的外部重犯,既能精准说出特遣队的微纳构件,又能摸清监区颈环的监控盲区——连映,你表现得越懂这些专业细节,在审查档案里,就只能证明你是个更加不可控的危险变量。”

韩慎这几句话语气平静,但蕴意极深,看似在公事公办地敲打连映的逾矩,实则是点了严巡和连映两个人。

主审席侧位的成越,推了推鼻梁上的细黑框眼镜,眸光微微一凝。他看出来了,这个调查组长最在乎的其实不是这个案子的真相,他只是利用两边的矛盾做政治利益的最大化。但是,不管韩慎是怎么想的,只要他不急着对连映落井下石,场面就有脱离自己想要的目标的风险。

C095号,连映……有点意思。不过,这场戏就到此为止了。他看够了,也是时候收网了。

这么想着,成越体内的能力者漫不经心地驱动了能力,几缕寻常人无法感知的精神力波动在密闭的审讯室内悄然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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