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要求提得突兀,不止角落里突然被叫到名字的的成越怔了怔,连他身边脸色阴沉的严巡眼中都闪过诧异之色。
但连映并非是在无理取闹,这是一步经过考量的险棋。
连映想把成越从暗处牵出来溜溜。
像韩慎这样多疑的调查组长,不会放过嫌疑人任何反常的举动。她把矛头莫名其妙地指向一个没什么存在感的文职人员,不管韩慎和严巡怎么想,都会思考她的动机,从而对成越多一份关注。
而且,这个成越周身笼罩的精神屏障太让人不安,明处的敌人总比暗处的令人安心些。不管他藏着什么幺蛾子,是不是和卢维之死有关,如果真能把他拉到主审灯光下,有多双眼睛的盯着,他能耐再大,动起手脚来也没那么容易。
与其让一个看不透的怪物蛰伏在暗处放冷箭,不如直接把他逼到明面上来正面会一会。
听到自己忽然被接受审讯的嫌疑犯点了名,一直老实安静的坐在角落对着屏幕记录的文职人员茫然地抬起头。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之后,他一脸局促看了一眼主审席上的韩慎,推了推鼻梁上的细黑框眼镜,有些拘谨地从椅子上站起身,向着主审席微微欠身:
“我还是负责记录就好。”他声音温和,带着文弱的书卷气,姿态放得很低,“我从来到羁押所就一直待在法务归档科,没接受过专业审讯训练,按规章只负责操作终端录入语音,没有交叉问询的权限,也没资格坐主审席。”
这番推辞合情合理,连带着他说话时微微垂眼的谦卑姿态,都透着一股体制内老实人惯有的不想惹事上身的妥帖。
然而,连映用精神力感知到的却并非如此:眼前这个人内心其实并不局促,也不拘谨,周身的情绪场非常平静,和他漠然冰冷的眼神一样,没有任何局促和拘谨。
他显然在演,而且演得非常逼真,没有破绽。
主审席上,韩慎将几人的反应都扫了一遍,然后面色波澜不兴地沉声开口道:
“嫌犯C095,认清你自己的身份。”他声音不高,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冷硬:“这里是联合审查现场。调查组谁坐什么位置,轮不到一个待审嫌疑人来指手画脚。文森特科长暂时回避,代行问询的自然是由严主任按规程接替。”
他话音落下,唇角微掀的严巡挺直脊背踱步到文森特空出的副审席位上坐定了。
敲打完嫌疑人的逾矩,韩慎合上面前的卷宗,话锋却微不可察地转了半道:
“不过,既然嫌疑人对记录的客观性有疑虑,那就把程序做到位,免得日后复核有借口翻供。”
这位总统府派下来的督查官似乎认真考虑了女嫌疑犯越俎代庖以下犯上的要求。他没去回应身侧的严巡递来的不赞同的暗示,而是侧过头,看向还站在原地的成越,语气公事公办:“成越,不用推辞了。把你的终端搬到主审桌侧位来,调出C095颈环的生理监测数据流,一边记录审讯内容一边做一下实时测谎校对。就在这儿看。”
连映对韩慎的这个举动也有些讶然。她的目的只是让韩慎和其他可能在镜头后面围观审讯的人注意到这么号人,但她没想到,虽然韩慎不可能真的答应这个要求,但他居然真的把成越提溜到台前来了。
领导发了话,成越不再推托,温声应道:“是,韩督察。”
他抱起终端从阴影里走出来,在主审桌侧位落座。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到不足两米。
连映闻到了他身上属于档案室的气味。成越低着头,手指在虚拟光屏上轻点,调完全是一副规矩本分的做派;可连映后颈的汗毛却无端立了起来,分明察觉到有一道如有实质的阴冷探究,正隔空贴着她颈部的皮肉一点点刮过去。
连映喉头微动,下意识偏了偏脖子,喉间那枚合金颈环冰冷沉重的触感压在皮肉上适时地提醒了她,颈环内载的传感器一定正将她的心率、血压与脑电波数据实时同步在成越面前的屏幕上。在这双眼睛和这套监控底下,任何细微的生理失控,都会立刻变成对方借题发挥的把柄。
她定了定神,正想竖起精神护盾,那股粘稠的带着恶意的窥探和审视的精神感应却突然消散了。
连映不由抬眼看过去,侧席上的成越依然安静地低着头,专心地盯着屏幕,连镜片后垂着的眼睫都显得温吞无害,仿佛刚才那阵让人发毛的窥视和恶意,都是她在高压环境下神经紧绷产生的被害妄想。
“韩督察行事严谨,所里自然全力配合。”
终于正大光明坐到了审判席上的的严巡缓缓开口。他双手交叠搭在膝头,脊背挺得笔直,刚才目睹苏明英死后脸上的阴沉也收了起来。他目光平静地转向连映,顺理成章地接过了话头:
“连映,文森特说话是比较直接,方式也有些欠妥,但有一点他没说错:这间羁押所里目前最大的不稳定源头,就是你。”
严巡的语调很慢,措辞严谨,语气里带着一股漫不经心的轻蔑:
“你进C区不过几天,经手的变故一桩接一桩。先是在秦阒的调谐室里,一名随行人员忽然变身刺客死于当场。把你带去医疗区,你却“不小心”走错了屋,屋里的赛博疯子却在你这个手无寸铁地女人面前突然自尽。医疗区防暴失控,你和同监室的几个人行踪成谜,还疑似接触过受到感染已经变成怪物的女犯人冯丽。就在十分钟前,苏明英在走廊上与你打了个照面,当场心梗暴毙。”
他顿了顿,端起桌上的保温杯,轻轻拨了拨浮沫,语气玩味:
“至于今天清晨过世的卢维。所里对她的死也很痛心。毕竟曾是第七防区的特遣精英,只因为心理防线脆弱,扛不住服刑的压力和战后创伤,最终选择了偷服药物这么一条不体面的绝路,实在令人惋惜。”
听到“心理脆弱”和“不体面”这几个字,连映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脑海里浮现出清晨洗手间里的画面,卢维为了不变成伤害她的提线木偶,咬破舌尖,决绝地生吞下十几片毒药;浮现出苍凉的边境驻地里神情疲惫的方维琛和沉默不语的卢维,浮现出方维琛葬礼上她年迈的父母,浮现出酒吧里满身是血神志崩溃地被铐上手铐押走的卢维,浮现出卢维瘫倒在盥洗室里再也不能动的身影,和裹尸袋里青白的面容,浮现出一小时前卢维的母亲隔着防弹玻璃,捂着脸泣不成声地说,她的女儿绝不会自杀。
在他们嘴里,这些都是因为“脆弱”和“不体面”。
严巡似乎完全没注意到连映眼底泛起的冷意,他放下杯子,语气愈发温和,却字字诛心:
“但据同仓犯人反映,卢维平时是个硬骨头,熬了八个月都没事,偏偏你进仓才四十八小时,她就崩溃了。”
严巡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话语里带上了一种看透一切的笃定与刻意表现出来的循循善诱:“连映,你是专业的情绪调谐师,最擅长寻找人心的脆弱点进行精神诱导。在易楚生先生的案子里,你身上就已经展现过这种危险性了。”
这话一出,连映忍不住笑了一声。这不就是刚才文森特在王红审讯里编排的那一套说辞吗?连那套神神叨叨语气都差不多,羁押所还真打算全凭想象力来给人罗织罪名。
“严主任,”连映抬起眼,迎着严巡的视线,语气没有丝毫退让,“严主任,如果羁押所断案全靠这种虚无缥缈的心理学推演,那未免太儿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