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女抬起长长的水袖,在和缓的乐声中挥动,旋着轻盈的步伐,一袭湖水蓝水袖舞衣宛若花苞初绽,轻盈飘逸,灵动至极,翩若惊鸿。
抱团的水袖一经甩出,似那泼墨绘丹青的文豪般,行云流水的豪放,亦或是宛若游龙,堪比游鱼得水,生命充沛。
木鱼敲击声起,舞女踩着钹的清脆声挥动水袖,一圈接一圈,环环不分离,相紧扣,似搅动的海浪。
锣声一响,舞女一字步跃起,水袖如冲破云霄的箭矢般被向上抛起,一个旋转,水袖绕着她,腰间流苏腰带跟着转起。
乐声愈发欢快,她放手一挥,水袖重重击在舞台两旁放着的鼓中央上。她旋着舞步,一个旋转,水袖再次击打鼓中央。
梆子一声脆响,舞女双手一挥,水袖在空中展开的一瞬,便被优雅收回。
“好!”良十慕笑面看着台上舞女,跳着拍掌称赞。
台下众人捧手欢呼。
舞女似注意到良十慕的目光,面纱之下的嘴角微微弯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令人难以察觉。
她退了下去。
“芷铭,是师父!是师父!”良十慕晃着郑芷铭的肩膀,笑得颇为灿烂。她是真想不到时隔五十年,居然能在这里遇见杳无音信的郑泠皓。
“是姑姥姥没错。”郑芷铭笑着看她。
“前天晚上我们还说来着,今天就遇见了,我这运气也是好极了,你的运气也是,嘿嘿。”良十慕拍着郑芷铭的肩膀,得意笑着。
“欸~别走啊……来陪我喝几杯……”一墨衣男子抬起一只手挽留一位前去柜台的沽酒女,一手拿着酒壶,摇摇晃晃走过来。看见良十慕,就想着上前聊聊。
他身上酒气很重,还没走多近就能够闻到。好在酒香醇厚,不至于令人受不住。
他摇晃着步子,每一步都感觉要醉倒在地,虽生的帅气的脸庞,却染了酒的红晕,一副接近酩酊大醉的样子。
良十慕见他走到自己身前,此刻离得近了,看到他脸上的红晕,总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奇怪。良十慕以为他有什么事要说,礼貌询问:“这位公子,可是有什么事?”
可他不答话,一直看着良十慕。良十慕歪头疑惑道:“公子?”
他摇摇欲坠,上下打量良十慕,就是不说话。
郑芷铭眉心蹙起,凛着神色道:“这位公子,你若不说可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他仍旧不答话,面色除了酒的红晕,便没别的神情,就好像没听见别人说话似的。
可他脸上的红晕好像……掉粉了?良十慕奇怪地打量他,奇怪地研究起来。
他伸出手,想去摸摸良十慕的脸。
未及良十慕出手制止,一道黑影迅速闪过,快如闪电,硬生生擒住那只伸过来的手,她抓得很用力,肉眼可见的红晕在男子手上慢慢蔓延开来。
许是喝得大醉,这男子好似被酒精麻痹了感觉,竟不吃痛收手。
“我说了,再不说话就别怪我对你不客气。”郑芷铭一把甩开他的手,冷峻道。
这男子摇摇欲坠了半晌,终于醉醺醺地开口了。
“哟,好生美丽的姑娘,你俩陪老子喝一杯呗?我的钱多的是,要多少有多少。”他说罢便又伸出手去就要去摸良十慕的脸,却再次被郑芷铭擒住。
可此时不同,那男子竟一个回返,从郑芷铭手里抽出手,抬起另一只已经空闲的手,两手一起伸出与郑芷铭比划起来。
俩人你来我往,手挥动得极为迅速,残影之中,郑芷铭擒住对方的手,一个交叉便把对方的手推了回去,硬生生钳在他身前,竟叫他动弹不得。
“这位公子,好生与你说话,你却动手动脚,不知是何企图?”郑芷铭凛着神色,冷笑道,“若是不知做人的规矩,那今日我便教教你何为规矩。”
“小铭铭,放手。”
良十慕回头看去,郑泠皓一袭白衣走了过来。她拍拍良十慕的肩膀,又走到郑芷铭的身边,把她的手松开,对那男子道:“越柒,不得无礼。”
“抱歉泠笙姐。哦嘶哈……”越柒皱着眉使劲甩手,盯着手满眼心疼,他一抹脸,红晕便没了,一改醉醺醺的面貌,此刻是十分清醒的人模人样。
良十慕内心叹服,他这反应真是够迟钝的,而且这演技着实不错。看来自己没看错,他果然是涂了胭脂当醉酒的红晕。不过他图什么呢?
他拱手作揖说:“二位姑娘,方才越某多有得罪,还请见谅。”他转过去看着郑泠皓,似乎得了某种许可,他又转过来道,“不过听我丑话谁在前头。这位姑娘虽然帮助朋友是好事,但就是脾气不太好。那位姑娘又太傻,太单纯了。”
脾气不好的郑芷铭和太傻太单纯的良十慕相互对视一眼,很无语地凝视着郑泠皓,动作如出一辙。
“咳咳,越柒说的不无道理。你们应该好好反省一下。”郑泠皓放下交叉的手臂,道,“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尘缘楼的主事人之一越柒,他一般爱假装醉酒,连我也管不了。还有一位主事人就是带你们来这的沈燕。而我现在是这里的楼主墨泠笙。”
难怪多年来杳无音信,原来竟是改名了。良十慕看着她,心里有些气不过。她鼓着腮帮,叉着手臂,愤愤地说:“师父,五十年啊,整整五十年啊,一点信息都不留给我们,你这般做,倒叫徒弟我好生难过,难不成你不想要我们了?”
若不是能看出良十慕和郑泠皓的年龄大小,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母亲在训娃呢。
郑泠皓苦笑看她并不答话。她一挥手,轻轻叹了口气,一展笑颜,一手揽着郑芷铭,一手揽着良十慕,道:“来越柒,给你介绍介绍这两位小朋友,这位是我徒弟良十慕,这位是我侄孙女郑芷铭。”
“原来是二位,久仰二位大名,百闻不如一见,失敬失敬。二位小友,可否赏脸,与我这人交个朋友?”越柒拱手道。
“好啊,既然你刚刚给我俩那么高的评价,我也得给你评一评。”良十慕阴恻恻道。
“好说好说。小友,请——”越柒笑面相迎,很认真地做好倾听的准备。
良十慕托腮,缓缓地绕着他转,却又不看他,而是看着尘缘楼里的摆设。良久,她幽幽开口道:“偶闻佯醉客,胭脂染红颜。红手娇滴涂抹去,龙钟病态无人怜。”
听得越柒的脸饶是青一阵红一阵的,竟然说他涂抹胭脂娇滴滴,这不明摆着说他自己其实毫无阳刚之气吗?还说他没涂之前又老又病,说他没有人垂怜,句句似刀,句句扎心。他讪讪笑着,可惜后悔莫及。
如若真要打起来,她可是墨泠笙的徒弟,墨泠笙什么实力他是知道的,何况墨泠笙总会与他们提及她徒弟的事迹,一听就知道良十慕有多么多么厉害,自己肯定是干不过的。想当年自己就是被墨泠笙打趴下,才履行诺言来尘缘楼当主事人的。
果然,祸是自己闯下的,代价是要付出的。
“啊哈哈哈……”一声娇媚的笑扰了气氛,自四人身后传来,越柒立马拉下脸,只见沈燕摇着团扇,挡住下半张脸,徒留一双抹了笑意的媚眼,她轻盈地走过来,笑说,“越柒啊越柒,想不到你也有今天,一个大佬爷们竟被人小姑娘给予如此高的评价。莫看这小姑娘长的人畜无害,说起话来做起事来可是厉害得很,你跟她比,差的远喽。”
沈燕笑得捂着肚子弯了腰,良十慕看了一眼郑芷铭,郑芷铭偷偷给她竖了个拇指,良十慕笑颜看她后又转向沈燕道:“姐姐言重了。”
沈燕轻轻拍着她的肩膀,道:“越柒,你听好了,这俩位小姑娘我罩了,可不许找她二人的麻烦,懂?”
越柒无奈看着她,叹道:“到底是谁欺负谁啊!”
四人皆啼笑皆非地看着他,难免会生出同情之心。
良十慕拱手,严肃道:“既然如此,你这位朋友我交定了。”说完展颜笑了起来。
越柒也展颜笑了起来,回礼道:“好。那我叫你十慕妹妹吧。”他转过去看着郑芷铭,道,“这位小友,我便叫你芷铭妹妹吧。”郑芷铭拱手回礼。
“若不是楼主方才与我说了,我还以为你们不认识呢,路上得遇两位小姑娘相救,哪成想竟是楼主的徒弟和侄孙女。要我说,这尘缘楼当真是合了缘分的意义呢。”沈燕纤纤玉手轻晃,以扇遮面,笑得娇媚。
“沈燕,饭菜都准备好了吗?”墨泠笙说。
“都备好了,就等着你们呢。”沈燕摇扇笑道。
“十慕,小铭铭,走,请你们吃芳甸地道的菜肴。”墨泠笙揽着郑芷铭和良十慕往二楼包间走去,走到楼梯时,她回头道,“越柒,你顺便帮我把我酿的那些酒拿两坛来。”
包间内,墨泠笙不停地给良十慕和郑芷铭夹菜,道:“这个鱼香肉丝,入口细腻,这个醋溜土豆丝开胃得很,还有这个这个……”
她愈夹愈多,都快在二人的碗堆成山了。这温馨的场面在好几十年前亦是如此,但身边却少了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