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周骏驰就休了一个长假,起初他每天只是在床上躺着,什么也不想做,脑子里不停地浮现出和安心相处的画面和细节。
如果那晚不是自己贪睡,抱抱她就好了。
每次想到这里,周骏驰的心痛得就像要窒息一般。
有时候他又像是忘记了安心的死,在痛苦中获得了片刻喘息,好像也接受这一事实了,毕竟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还是要向前看,况且妈妈也一定希望他能快乐。
但解脱只是短暂的,也许下一秒,他看见了一片树叶,也会牵引出和妈妈在一起时的记忆,随即又像是掉进了无尽的深渊。
就这样他的信念在坍塌和重建中反复被蹂躏,终于在一个阳光姣好的午后,他萌生了想出门走走的念头。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房间的门,门外是依旧陌生、冰冷的豪宅,自他被周震海强行带来的那天起,就从未有过半分家的暖意。
它大得离谱,空旷的客厅里摆放着价值不菲的家具,却没有丝毫生活气息,长长的走廊延伸向黑暗。
一路走到门口,没有碰到一个人,稀薄的人气,让这里更像是一做陵墓,一直以来,除了李管家,他很少能见到其他佣人,偶尔在走廊或餐厅偶遇,那些人也总是低着头,神色拘谨得像受惊的鸟。
随着大门的打开,阳光洒在周骏驰的脸上,他才有了片刻喘息,门外是大宅的前院。
这栋大宅前后都有院子,只是前院相对较大,不知道的还会以为这是一片小公园。
夏末的午后,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在潮湿的泥土上洒下斑驳的碎金。
周骏驰的目光扫过墙角的枯草,发现一只青绿色的螳螂正纹丝不动地伏在一片锯齿状的草叶上。
它头顶的复眼如同两颗透亮的琥珀,死死锁定着地面上的动静,连触角都绷得笔直。
顺着它的目光看去,不远处的蚁穴口,一队黑褐色的蚂蚁正搬运着一块比它们身体大几倍的面包屑,丝毫没有察觉到,头顶的草叶上,一双贪婪的眼睛已经将它们纳入了捕猎范围。
周骏驰只觉心中一阵紧张,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大自然本就是残酷的,他知道,但不知为何他今天本能的想阻止这场不对等的捕猎。
但还等等他近前,那只螳螂就像一道绿色的闪电,前足猛地弹出,锋利的尖刺瞬间锁住了工蚁的身体。
尖刺深深刺入工蚁的外壳,死死扣住它的身体,任凭工蚁拼命挣扎、蹬腿,却始终无法挣脱分毫,只能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摩擦声。
螳螂缓缓收起前足,将工蚁拖到草叶中央,确保没有其他蚂蚁前来干扰。
它的复眼微微转动,打量着自己的猎物,触角轻轻触碰了一下工蚁的身体,像是在确认猎物的鲜活。
被钳制的工蚁依旧在徒劳地挣扎,六条细腿胡乱蹬踏,腹部不断收缩,却只能让螳螂的尖刺扣得更紧。
确认猎物无法逃脱后,螳螂开始享用自己的美餐。它用锋利的口器一点点啃咬着工蚁的身体。工蚁的挣扎渐渐微弱,蹬腿的力度越来越小,最终彻底失去了动静。
阳光依旧温暖,草叶轻轻摇曳,螳螂依旧伏在原地,它的动作优雅而冷酷,青绿色的身体在碎金般的阳光下泛着光泽,锋利的尖刺上还沾着细微的痕迹。
周骏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手脚也失去了温度,似乎此刻被螳螂蚕食的猎物是自己。
也对,在周震海的眼里,他也好,安心也好,不就如同一只蝼蚁般脆弱渺小?想不想捏死,也只是看他的心情。
自己比安心幸运的地方也许是因为自己是他的血脉,才勉强在虎口下捡回了一条命?
但他有没有想过,老虎的儿子也是老虎,等这只年幼的老虎长大,而他年迈时,口中的獠牙也会刺向他的脖子?
看着逐渐被螳螂拆吃入腹的蚂蚁,周骏驰的眼神逐渐沉了下来,在没有足够的力量能和敌人真正抗衡之前,成长才是唯一的出路。
即便是在床上躺上一辈子,安心也不能回到自己的身边。而且,只要是有行为,就会有痕迹,如果周震海在安心的死上真的起到了什么作用,那么现在留在他的身边,就有发现的可能。
周骏驰回忆着住进大宅后的种种,心中始终萦绕着一种抓不住却又真实存在的不对劲的感觉。
晚餐十分,周骏驰发现对面的椅子前摆上了餐具,他意识到,今晚周震海久违的要回来吃饭了。
自从安心死后,他再没见过周震海,今天将会是第一次,他拿着餐具的右手开始不自觉的轻微颤抖起来,他用左手扶住颤抖的右手,又做了几个深呼吸,心情算是平复了一些。
很快门外响起了说话的声音,佣人们低头将他们各自的晚餐端上桌后,又很快离开了房间。
周震海推门而入,此时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二人,周骏驰低头拿筷子夹着盘子里的食物,原本已经停止颤抖的手因为周震海的到来再次抖了起来,颤抖由手蔓延至全身。
这种颤抖并非因为恐惧,更像是在克制某种即将苏醒的冲动。
他想杀了周震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