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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春庭晚(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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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雪意愈浓。

万顷苍茫,天地萧杀。群山叠嶂,飞雪连绵,目之所及皆是素白一色,不见人踪,不闻人声。

护体灵力已散,雪夜的寒意便如细针透骨般渗过衣袍,着实令人有些难熬。心头又升起一股绞痛,痛得萧绮意双眼都禁不住打颤。再睁开眼时,却见那远方雪谷深处,不知何时亮起了一片朦胧灯火。

那橙黄的光晕不禁让萧绮意恍惚一瞬,就仿佛她还在自己的居处,正推开窗望着重华府那盏长明灯。寒风吹过,旧时光影散去,只留下那雪谷深处的院落。

尽管这院落出现得有些突兀,但萧绮意并未多想,因为她的身体已经容不下多想。她现在迫切需要一个遮风蔽雪之处,至少,能让她打坐运功缓解一下侵蚀心脉的阴煞。

行至近前,见那敞开的院门与门前挑着的灯幌,萧绮意才发觉这竟是一间客栈。二层小楼静立雪中,数扇轩窗内透出整齐而明亮的温光,在这荒原雪野中,的确是显得突兀。院内同样铺着厚厚一层积雪,并无半点足迹,应是许久未有人来。

院门开着,正门也虚掩着。那雕花木门后的火光影影绰绰,往寒夜里送去几声细碎的毕剥柴火响,还未踏过门槛,溢出的暖意便已熨得人眉心一舒。可当萧绮意推开那扇虚掩的雕花木门时,扑面而来的却并非温煦的热意,而是一种馥郁而奇异的暗香。

走进客栈轩敞的大堂,萧绮意一眼便看见壁炉旁那张宽大的躺椅。躺椅上正倚着一名身形高挑的女子,苏芳色裙摆盖满了长椅,任火光于其上跃动着玫瑰色的光泽,玄色锦衣披在肩上,织金暗纹随光流转如星河明灭;墨发并未精心梳理,只用一根乌木簪斜斜绾起大半,余下几缕柔软地垂在颈侧与颊边,与柔光一同在那白玉般的侧脸上勾勒着如梦似幻的轮廓。她似乎融在这满室的暖光里,又仿佛独自沉浸在某个遥远而静谧的梦境中。

一声吱呀轻轻推开了她的梦,转出一张秾丽的芙蓉面。那容颜的每一寸都精致得令人屏息,像是某位画师呕心沥血传世千年的工笔,美得不真实,也美得令人心悸。她的肤色欺霜胜雪,唇色却是不点而朱的嫣红,宛如冬日红梅鲜得刺目;眉是远山含黛,眉梢却挑出一笔近乎妖异的锐气。某一瞬间,萧绮意似乎看到那壁炉中的火光落在她的眼底,流转出熔金般的琥珀色,可再一看却明明是一双黑眸,像是覆了霜痕的墨玉,荡漾着云雾般的水波,迷迷离离教人看不真切。那双眼最终落在萧绮意的身上:“这位客官,要住店吗。”

初醒时分的慵懒的话音带着几分微哑,却盖不住那份甜润,像蜂蜜于水中化开般丝丝缕缕地渗进人耳朵里,是足以让人骨头发酥的媚意,从萧绮意的耳廓一直痒到心里。萧绮意的声音也不由得放缓了些,“是要住店。不过,我想先问一句,不知掌柜的是否见过一个穿着黑袍的独臂男子。”

“一个穿着黑袍的独臂男子?”夜晚华又将萧绮意的话重复了一遍,浓密的长睫轻轻颤了颤,拂去了眼中朦胧的云雾,随后微微坐直了身子,像是终于从梦中醒来。她以手肘支着躺椅扶手,精巧的下颌顺势落在掌心,“他是你什么人?”

问话间,夜晚华已将在门口勉力站稳的萧绮意打量了一遍。虽年纪尚轻,却已一眼便是人间清绝色。玉冠锦衣身如青竹,眉如远山淡影,眸如琉璃澄澈;唇色几近苍白,却仍无半分弧度;面色隐现青黑,遮不住冰绡底色。眼见得她伤势颇重,身形却依旧挺拔如剑未曾弯折。像断了翅却仍不肯低头的鹤,羽翼凌乱,风骨犹存。

“应是仇人。”

“哦,仇人。”夜晚华重复着这个词,忽然从喉间逸出一声轻笑。那笑声出现于此处应有几分嘲意,却被她的嗓音浸染成了近乎亲昵的调弄。她眸中漾开一丝奇异的光彩,仿佛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她缓缓从躺椅上起身,裙摆如流水般滑落,在她身后摇曳出一路清波。萧绮意看着她不紧不慢地走到自己面前,看着她素手轻抬,伸出一根玉指抵在萧绮意的胸口,而后,轻轻一推——

“你这个样子,报得了什么仇呢?”

萧绮意答不出话。

她本就灵力涣散已是强弩之末,方才于雪谷中是强提着一口气冒着风雪走了这么多路,等进了客栈,稍一松懈,这口气就散了。如今在这女子面前,还真连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抵挡不住。那女子只稍稍用力,萧绮意便身形一晃,整个人向后软倒下去跌坐在地。

眼前昏黑一片,萧绮意顺势阖上了疲累的双眼。她不知道这女子是何身份有何用意,她只是依稀嗅着那馥郁的暗香离自己愈来愈近,甚至近到几欲侵入肌理;而那轻柔而温润的气息,也如春日里的微风,若有若无地拂上她的面颊。

春风最是吹人醉,吹得萧绮意身轻若鸿毛,渐要随风飘去。而下一瞬,她也的确飘然而起。那无所不在的暗香与暖意,此刻终于有了确切的源头,于是便将她彻底笼罩,密不透风地拥在怀里。那陌生的怀抱竟不知为何令萧绮意无比心安,就连循阶而上的颠簸也像是静湖中央一叶安稳的扁舟,只随着柔波轻轻摇曳。

萧绮意睁不开眼,她只能听见沉稳而从容的步履踏过青砖又踏上楼阶,木梯正回应着咿呀应和。脚步声短暂停顿,似是到了楼廊;脚步声再起,旋即又是一声吱呀,应是进了客房。覆上衾绸,垂下帘帐,床榻内便只剩下昏沉的暖意。门外的风雪,楼下的炉火,都在这份安稳的笼罩之外渐行渐远,淡作一片模糊的底色。

那女子并未离去,而是在床榻旁坐下,只是不知为何,方才温热的手指再次落在萧绮意额头时,却有了几分凉意。那凉意如春雨般润物无声,竟悄然流过萧绮意周身,如甘霖之于大旱润泽了萧绮意因灵力耗尽而刺痛的经脉,又如沸汤沃雪般将她体内煞气尽数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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