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朗收到欧阳懿那条“咖啡厅”邀约短信时,正在安全屋的简易淋浴间里,任由温热的水流冲刷掉持续高强度工作带来的疲惫和黏腻感。水珠顺着苍白的皮肤滑落,勾勒出过于清晰、甚至有些嶙峋的肩胛骨和肋骨轮廓。他看着镜子中自己眼下的青黑和没什么血色的脸,用力闭了闭眼。
咖啡厅?不是办公室,不是会议室,是咖啡厅。还指名了位置。
这不符合欧阳懿一贯的风格。公事,他习惯在正式场合,以最简洁、最冰冷的方式下达。私事?他们之间没有私事。这更像是一种……非正式的试探,或者,是某种意图模糊的“中场休息”。
刘朗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衬衫和长裤——依旧是没什么特色的基本款,但整洁挺括。他没有系领带,将领口松开了最上面一颗扣子。他看着镜中的自己,试图将属于“刘大郎”的那份过于沉寂锐利的气质收拢起来,让自己更像一个刚刚完成艰巨任务、略显疲惫但依旧专业的普通员工。
他不知道欧阳懿想看到什么,只能尽力让自己显得“正常”一些。
上午九点五十分,刘朗提前十分钟到达“墨提斯”咖啡厅。这是一家坐落于CBD核心区、装修简约有格调的独立咖啡馆,这个时间点人不多,大多是附近写字楼的白领。他找到靠窗第二个位置坐下,视野很好,能看见街景和对面“深瞳智药”所在大楼的一角。
他点了一杯美式,然后从随身携带的平板电脑里调出关于“信达创投”和“启明资本”的最新分析报告,开始最后一次快速浏览,确保每个数据和推演要点都清晰无误。心跳平稳,但指尖微微发凉。这不是面对任务的紧张,而是一种更深层的、面对未知互动模式的不安。
十点整,玻璃门被推开,门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欧阳懿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羊绒大衣,里面是浅灰色的高领毛衣,没有穿西装。少了商务场合的凌厉,多了几分随性的清贵,但那股生人勿近的冰冷气场并未减弱,反而因这份闲适而显得更加不容冒犯。他径直走向刘朗所在的角落,步伐稳定,目光在触及刘朗的瞬间,如同寒流掠过。
“欧阳先生。”刘朗立刻起身。
“坐。”欧阳懿在对面落座,脱掉大衣搭在椅背,动作流畅自然。他扫了一眼刘朗面前的美式咖啡和平板电脑,对跟上来的侍者说:“冰水,谢谢。”
没有寒暄,没有对这次会面地点的解释。欧阳懿靠向椅背,目光落在刘朗脸上,那审视的意味比在公司时少了几分公事公办的锐利,却多了几分探究的专注,仿佛在观察一件刚刚经历烈火煅烧、尚未完全冷却的瓷器。
“李峰的事,处理干净了。”欧阳懿开口,声音不高,带着咖啡厅背景爵士乐的柔和底色,却依旧没什么温度,“‘灵枢’和‘智愈’短期内不敢再动类似的念头。”
“是。”刘朗应道,等待下文。
“你的报告,陈明转发给我了。”欧阳懿继续说,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洁的桌面上轻敲了一下,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从发现‘数海星尘’关联,到锁定张薇、李峰,再到最终诱出关键信息……逻辑链很完整。尤其是对李峰心理的把握和最后那次试探性联系,时机和分寸掌握得不错。”
这是明确、直接的肯定。虽然语气平淡,但出自欧阳懿之口,分量已然不同。刘朗垂下眼帘:“是团队前期工作提供了基础,我也只是顺着线索往下追。”
“不用谦虚。”欧阳懿打断他,目光依旧锁在他脸上,“是你的能力,就是你的。我只看结果。”
侍者送来冰水。欧阳懿拿起玻璃杯,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他放下杯子,话锋一转:“不过,你的方法,有些地方……很特别。不像学校里能教出来的,也不像一般商业情报分析的路数。”
来了。试探的核心。
刘朗的心脏微微收紧,但脸上表情未变,依旧维持着平静:“可能是我个人对信息比较敏感,也喜欢琢磨一些非常规的关联。以前自学过一些开源情报(OSINT)和数据分析的方法,这次算是结合实际情况用上了。”
“开源情报?”欧阳懿重复了一遍,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不知是讥诮还是别的什么,“能挖到李峰老家小镇网吧的隐藏硬盘,你这‘开源’的渠道,可够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