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妨。”芈钰按住她颤抖的手,“门外是荆离,他跟着我多年,信得过。”
阿枝沉默了很长时间。茶汤的热气渐渐散去,窗外传来码头的喧闹声,衬得雅间内格外寂静。终于,她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颤声开口:
“她不是病……是中毒。”
芈钰浑身一僵。
“奴婢不敢胡说。”阿枝泪流满面,“吴姬发病前那几日,精神尚好,还在给公子缝制新衣。可突然一日,她开始呕吐,腹痛如绞。奴婢亲眼看见……她吐出的东西里,有黑色的血块。”
芈钰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然后呢?”
“然后君上和齐姜夫人来了。”阿枝的声音越来越低,“他们屏退左右,只留医官孙淮在内。奴婢不放心,偷偷在窗下听,只听得断断续续……听见孙医官说‘此毒名为鸠羽,毒性猛烈,已入脏腑,无力回天’。君上沉默许久,说‘此事不得外传’。齐姜夫人哭着说‘她怎会如此想不开’……”
“想不开?”芈钰声音发颤,“你是说……他们说母亲是自尽?”
阿枝摇摇头:“奴婢不知。但吴姬那几日明明很高兴,又有公子在身边,怎么会突然自尽?而且……吴姬去后,孙医官不久就辞官离楚,我们这些宫人,全被赶出郢都,不许在楚国境内停留。”
她紧紧抓住芈钰的手:“公子,这些话奴婢憋了十四年。今日见到公子,奴婢……奴婢实在……”
她哭得说不下去。芈钰坐在那里,浑身发冷。母亲是中毒而死?不是病逝?父亲和齐姜夫人掩盖了真相?为什么?
无数疑问在脑中翻腾,每一个都像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心。
良久,芈钰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可有证据?”
阿枝摇头,泪如雨下:“奴婢只有这双眼睛看见的,这张嘴说出的。公子若不信……”
“我信。”芈钰打断她,“只是此事关系重大,切莫再对他人提起。”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塞到阿枝手中:“这里面有些钱,你拿着。尽快离开棠邑,去吴国,越远越好。”
阿枝怔怔地看着锦囊,又看看芈钰,忽然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公子保重……吴姬在天之灵,定会护佑公子。”
芈钰扶起她,让荆离悄悄送她离开。望着阿枝佝偻的背影消失在码头人群中,他站在茶肆窗前,许久未动。
“公子,”荆离回来,低声道,“阿枝说她回去收拾收拾,明日一早就离开此地。”
“你明日再去她家一趟,确保她能平安离开。”
“诺。”
次日清晨,棠邑笼罩在薄雾中。
芈钰随楚侯巡视城防,却是心不在焉。阿枝的话在脑中反复回响,像一道惊雷,炸开他平静了十四年的世界。
午后归来,荆离已在驿馆等候,脸色凝重。
“公子,”他压低声音,“阿枝……出事了。”
芈钰心中一紧:“怎么回事?”
“属下今早去她住处,邻居说她昨夜去码头拾鱼干,失足落水……今早尸首才在下游被发现。”荆离声音低沉,“留下个养女,叫阿桑,哭得死去活来。”
失足落水?芈钰握紧了拳。阿枝昨日才与他相见,如何夜里又去拾鱼干,还失足落水?天底下哪有这般巧合?
“那养女现在何处?”
“还在码头,守着阿枝的尸首。”荆离顿了顿,“公子可要去看看?”
芈钰沉默片刻:“去。莫要惊动旁人。”
码头西侧,是一个简陋的渔村。几间茅屋临水而建,空气中弥漫着鱼腥和潮湿的苔藓气味。阿枝的尸首停放在自家屋前的草席上,盖着白布。一个少女跪在旁边,低声啜泣。
听见脚步声,少女抬起头。她约莫十七八岁,穿着洗得发白的葛布衣裙,面容清丽。此刻她双眼红肿,泪痕未干,楚楚可怜。
“你们是……”少女声音沙哑。
“这位是五公子。”荆离介绍道。
芈钰走到阿枝尸首前,深深一躬,“昨日与故人相见,不想竟是永别。”
阿桑怔了怔,随即跪地磕头:“原来是公子……阿母提起过您……”她哽咽得说不下去。
芈钰扶起她,对荆离道:“你去安排,好生安葬阿枝。一切费用,从我这里出。”
“诺。”
阿桑又要跪谢,被芈钰拦住:“你今后有何打算?”
少女眼中泪光闪烁:“奴婢父母早亡,全靠阿母收养。如今阿母去了,奴婢……奴婢不知该往何处去。”
她说着,眼泪又滚落下来,那凄楚的模样,任谁见了都会动恻隐之心。
芈钰心想阿枝死得不明不白,这少女孤苦无依,留她一人在此地,恐有危险,便道:“你若愿意,可随我回郢都。我会禀明父侯,安排你在宫中做些事,也算有个去处。”
阿桑抬起头,似是不敢相信。她眼中含泪,重重磕头:“谢公子大恩!奴婢愿追随公子,做牛做马报答!”
当夜,芈钰向楚侯禀报了此事——只说偶遇母亲旧日宫人,不想她意外身故,留下孤女,恳请收留。
楚侯独眼盯着他,缓缓道:“既是旧人之后,收留也无妨。只是阿钰,你要记住,身为公子,不可过于心软。这世上可怜之人多了去了,你救不过来。”
“儿臣明白。”芈钰垂首,“只是见那孩子孤苦,想起自己幼年失母,心生不忍。”
楚侯摆摆手:“罢了,随你。不过一个婢女,你自己安排好便是。”
“谢父侯。”
退出书房,芈钰回到住处。荆离已在等候,低声道:“公子,查过了。阿桑确是阿枝三年前收养的孤女,父亲死于萍野之战,母亲死于时疫,身世清白。”
芈钰点点头,走到窗边,望着院中夜色: “让暗影查一下孙淮的下落,他是当年为母亲诊治的医官。”
“属下领命。”荆离虽然沉默寡言,办事效率却很高,自从得了芈钰的指示,不过数月时间,已在楚国境内暗暗发展了十余名“影子”,出身各不相同,个个皆是精锐。
五月末,楚侯一行结束南巡,回到了郢都。
芈钰收留阿桑为宫婢,和小内侍阿桐一起在自己的殿中侍奉。她倒是手脚麻利,每日洒扫庭院,侍弄花草,偶尔烹茶研墨,平时话不多。
芈钰开始暗中调查母亲的事。他先是拜访掌管宫中典籍的宗正属官,以“整理先母遗物”为由,想查阅十四年前的宫人记录。属官面有难色:“公子,十四年前的旧档,许多已遗失。况且……君上有令,非君命不得查阅陈年旧案。”
至于医官孙淮,据暗影调查,此人并未回到宋国,有人说他去了齐国,也有人说他去了秦国,更有人说他已经不在人世……线索就此中断,数月过去,毫无进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