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坡上,墨绿衣衫的少年缓缓放下弓,手指还在微微颤抖——那是筋肉瞬间过度爆发后留下的余韵。风吹起他颊边碎发,露出苍白的脸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观礼高台之上,一直稳坐如山的周天子姬晏,缓缓站了起来。冕旒垂珠相互碰撞,发出细碎清冷的声响,在这寂静中格外清晰。
“好箭法。”
天子的声音透过垂旒传来,平静无波,听不出太多情绪,却重若千钧。这三个字,如同正式揭开某种封印。
“楚公子芈钰,”天子唤其全名,“上前来。”
芈钰深吸一口气,那空气冰冷,沉入肺腑。他翻身下马,将桑木弓挂在鞍侧,一步一步,走向观礼高台。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落在他背上的目光,如同无数根有形无形的针,将他牢牢钉在这万众瞩目的焦点。
路过秦国队列时,嬴冉正勒马而立,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牢牢锁在他身上,眸中闪过极明显的讶异,随即那讶异沉淀下去,化为一片深沉难辨的思索,还夹杂着一丝……了然的凝重。
路过晋国队列时,姬煊不知何时已策马回转,就停在道旁。他不知从何处摘了个青涩的野果,在手中有一搭没一搭地抛接着。当芈钰从他马前经过时,姬煊嘴角勾起那抹惯有的、疏懒的笑意,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极轻、极缓地吐出几个字:
“弓,太软了,楚公子。”
芈钰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旋即恢复如常,继续向前。
他走到观礼台下,撩衣屈膝,单膝跪地,垂首:“臣芈钰,情急救人,未遵猎场号令,擅射惊驾之兽,举止失仪,请天子降罪。”
“何罪之有?”周天子的声音自上传来,“临危不乱,箭诛凶兽,护卫周全,有功无过。赏玉璧一双,良马一匹。”
“谢天子隆恩。”芈钰叩首,声音平稳。
内侍用朱漆木盘捧来一对莹润无瑕的青玉璧,以及一匹神骏异常的黑色战马的缰绳。
赏赐是恩宠,是褒奖,却也是一道无比醒目的标记。
芈钰捧着玉璧退回队列,能清晰感觉到气氛变了。王孙姬爻表情铁青,似是因芈钰这个战败国质子的大抢风头而感到颜面受损;姬贺的眼中透露着不加掩饰的嫉妒和仇视;有些原本轻蔑的目光,如今多了掂量;有些原本无视他的人,开始正眼相看。
春蒐大典继续进行,但芈钰已无心再参与。他借口受惊体乏,早早告退,在无数意味难明的注视中,离开了这片喧嚣的猎场。
回到万方馆中的楚馆小院,荆离闩好门,转过身,面色凝重。
他低声道:“公子,今日……锋芒太露了。”
“我知道。”芈钰坐在案前,卸下护臂,看着铜镜中映出的自己。那张脸依旧带着少年人未褪尽的青涩轮廓。热水拭去额角颈间的薄汗,却擦不掉那股弥漫全身的紧绷感。
“但那两箭,不得不发。” 芈钰有些懊恼,却并不后悔。
“公子宅心仁厚,救人心切。只是这以后,怕是处境会更加艰难……” 荆离忧心忡忡。
芈钰出众的文采和辩才,在太学中已然是大出风头,即便有伯修大夫相护,那姬贺等人也没少在背后使绊子,从王孙姬爻的态度来看,似乎对姬贺刻意纵容。今日又展露了一手精湛的射术,被周天子公开嘉奖,更是招来不少嫉妒仇恨的目光,未来恐怕更是要成为敌对势力的众矢之的了。
荆离眉头紧皱,心想须得赶紧给二公子芈昌写信禀明此事,看看有没有什么对策。只是楚国离洛邑太远,书信一来一返需要不少时日,怕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今后,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了。”芈钰闭上眼。姬煊那句“弓太软了”在耳边回响。
他想起长兄芈申的嘱咐——“周都鱼龙混杂,需留心晋国动向。若有契机,可近观之。”
若有契机,可近观之。
姬煊看穿了自己的伪装。或许,这是个机会?
春蒐后第二日,芈钰照常去太学,众人看他的目光虽然掺杂了更多难以言喻的感觉,但顾忌王孙爻的颜面,仿佛有默契般,并无人主动提及春蒐之事,也无人向他公然道贺。
嬴冉对芈钰的态度一如从前。芈钰想到他曾一派热忱教自己射术,心中有愧,私下寻个机会向他道歉。嬴冉豪爽地说:“钰弟无须介怀,我看你顺眼,你叫我一声兄,我便认你这个弟。你有隐藏射术,自有你的苦衷,为兄能够理解。我相信你!”
一番话尽显赤诚,令芈钰心中甚为温暖。
午间休憩时,一位神态恭谨的中年傅母到来,奉上一只小巧的锦盒,言明奉宗女雅之命,答谢楚公子救命之恩。
原来芈钰救下的粉衣少女,是王孙姬爻的族妹,名雅,年方十四。
锦盒内唯有一方素白罗帕,帕角以青绿丝线绣着一丛姿态清雅的兰草,旁附一枚窄小的木简,上以娟秀字迹写着:“谢公子救命之恩。帕乃雅亲织,拙陋不堪,望公子不弃。”
芈钰本欲当即婉拒退回,伯修大夫恰在一旁,瞥见后却淡淡道:“宗女赠礼,虽微,却关乎王室颜面与女子清誉。辞则伤其体面,亦显公子不近人情。收下,妥善置之即可。”
芈钰只得将那方罗帕收入匣中,交由伯修存放于太学,木简则于无人时焚毁。
此后数日,雅姬便偶尔以“至太学书阁查阅女则古籍”的原由出现,每次总会“恰巧”路过离芈钰读书席位不远不近的窗边。
她不敢直视,只敢用余光悄悄觑他。偶尔与芈钰的目光无意间相接,便如受惊的小鹿般倏地低下头,耳根迅速染上绯红,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
一个午后,芈钰在太学后院的树下温习《禹贡》,阳光透过初萌的嫩叶洒下斑驳光影。雅姬再次“偶然”带着侍女路过,见他独坐,脚步迟疑片刻,终是鼓起勇气,怯生生走上前几步,保持着一段矜持的距离,声如蚊蚋:“楚……楚公子在看什么书?”
“《禹贡》。”芈钰合上竹简,起身微微颔首,礼节周全而疏离。
“《禹贡》……”雅姬小声重复,努力寻找话题,“那……楚地,也有贡物载于其上吗?”
“有。橘柚、菁茅、龟贝,皆楚地所出。”
“橘柚……”少女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我……我尝过贡橘,很甜。”她声音更小了些,几乎像在自言自语,“比洛邑附近产的,要甜许多。”
看着天真无邪的雅姬,芈钰不由得想念起远在楚国的两个妹妹云芈和宁芈,数月未见,不知她们是否又长高了些。
在雅姬看来,芈钰只是“救她的楚公子”,不是质子,不是棋子,这让芈钰感到难得的放松。
但她越靠近,芈钰越疏离。他看得出少女眼中的倾慕,也知这倾慕注定无果。
且不说自己于此事无意,就从身份而言,他是楚人,她是周女;他是质子,她是宗女。中间隔着的,何止千山万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