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蒐后第七日,芈钰收到一封没有落款的简函,只一行字:
“今夜子时,西市杏花楼,天字三号房。”
字迹陌生,但芈钰认出了简函角落一个极小的印记——雀形暗纹,雀喙微张,似在啼鸣。
这印记,他见过。
那枚被姬煊“遗落”、又被他当众呈交伯修大夫的羊脂玉环内侧,靠近系绳孔洞的边缘,便有同样一个雀形暗纹,以更精湛的阴刻技法琢成。当时触手微凹,他还以为是玉匠的私印。
“公子,恐是陷阱。”荆离警惕道。
芈钰拿着简函,沉思片刻,道:“备车,我要赴约。”
子时的洛邑西市,早已宵禁。白日里摩肩接踵的坊市,此刻空旷静寂,唯有更夫拖沓的脚步声和遥远的梆子声偶尔撕破夜幕。
杏花楼是周王廷官营的酒肆,只接待王公贵族。芈钰初入洛邑时,曾从此地路过,见它朱门碧瓦,三层楼阁飞檐,锦绣旗幡飘飘,门口香车不断。
马车在两条街外便悄然停下。芈钰换了一身与夜色相融的深灰布衣,外罩不起眼的褐氅,与同样装扮的荆离,从杏花楼的后门潜入,悄声登上三楼。
天字三号房门虚掩着。
荆离守在门外,芈钰推门而入。见屋内只点了一盏灯,姬煊坐在窗边,着一袭简单的玄色深衣,衣领袖口无任何纹饰,朴素得不像个晋国公子。
他长发如墨散落,几缕垂在颊侧,正低头专注地做着什么。灯光从侧上方照下,清晰地勾勒出他高挺的鼻梁,薄唇微抿,那颗眼角的浅褐小痣,在昏黄光线下几乎隐没不见。
芈钰的视线落在他手中——一柄长约尺余、剑形修长优雅的青铜短剑。姬煊正用一块素白的软布,沿着剑脊,从剑镡缓缓抹向剑尖,动作慢而稳,每一次擦拭都力道均匀,仿佛在对待一件有生命的器物。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指节分明,虎口与食指内侧的厚茧在灯光下清晰可辨——那是常年练习兵器留下的、无法伪装的印记。
似是察觉到他的凝视,姬煊的动作停了下来,抬眼望向门边的芈钰。
四目相对。
没有刻意的风流姿态,没有醉眼朦胧的遮掩,没有玩世不恭的笑意,琥珀色的眼眸中只有一片坦荡的、锐利的平静,如同他手中那柄拭净的剑。
或许,这才是真正的姬煊。
“楚公子来了。”他的声音比平日低沉,少了那份刻意的慵懒拖沓,字字清晰。唇角习惯性地想勾起那抹弧度,却因为此刻真实的心境而略显生硬,最终只化作一个极淡的、几乎算不上笑的表情,“果然如我所想,艺高人胆大。”
他放下短剑,剑身与木案接触,发出极轻的“嗒”一声。抬手,对着案几对面的空席,做了一个简洁的“请”的手势。
“坐。”
芈钰敛去所有情绪,依言走到对面,撩衣端坐。
“晋公子煞费苦心,以雀纹相召,”芈钰开门见山,目光直视对方,“所为何事?”
姬煊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倒了一杯茶,推至芈钰面前。茶水微温,烟气袅袅。“合作。”他吐出两个字,同样直接。
“合作?”芈钰眉梢微动,并未去碰那杯茶,“钰乃楚国质子,晋公子乃中原霸主之子,你我之间,有何可合作?”
“正因为你是楚国质子,我是晋国公子,才有合作的可能。”姬煊端起自己那杯,浅啜一口,目光却未曾离开芈钰的脸,“春蒐场上,野猪惊驾,楚公子那两箭实在漂亮,时机、胆魄、准头,皆是上上之选。”
他语气平淡,似在陈述事实,“不过,我有些好奇。你所用桑木弓,不过是寻常猎弓制式,弓力至多一石半。而你所发铁镞箭,重量远超寻常猎箭。如此重箭,以软弓疾射,弓身竟无裂痕,弓弦亦未崩断……”
他略微倾身,灯光在他眼中跳跃:“唯一的解释,你那桑木弓,弓背内侧,恐怕衬了不止一层牛筋或角片吧?看似朴素,实则是张改装的强弓。此等伪装心思,精巧得很。”
芈钰平静道:“晋公子对弓械倒是精通。”
“略知皮毛。”姬煊靠回原位,继续道,“还有,你引弦的手法。大多数楚地弓手,受地形与习惯所限,多用三指扣弦法。而你那日引弓瞬间,我瞧得清楚,用的是拇指钩弦,以食指相扣——这是北地骑射快发常用的手法,便于在马上急速开弓,且更利破甲。”
“一个楚国公子,从何处学来这等纯熟的北地骑射指法?莫非楚宫之中,有北地流亡的射术大师?”
句句如刀,相当精准。芈钰确实师从过一位曾在北地与戎狄作战多年、后隐于楚国的将军,这些细节,连他几位兄长都未必清楚。
芈钰沉默片刻,端起面前微凉的茶,饮了一口。“晋公子观察入微,令人佩服。”
他放下茶杯,抬眼,目光同样变得锐利,“不过,公子似乎也并非表面那般耽于享乐。春蒐场上,公子引弓射虎,那看似‘失之毫厘’的一箭,箭路劲道,可不像酒后手滑所致。倒像是……算准了要擦着虎背而过,既显了参与之态,又不愿真夺了猎虎首功,惹人注目。”
他语速平缓,却同样揭开了对方的一层伪装:“还有方才,公子拭剑之手,稳如磐石,虎口茧痕,非经年苦练不能形成。一个终日饮酒作乐、流连花丛的纨绔公子,手上怎会有如此痕迹?莫非晋国的佳人,不仅善歌舞,还善教剑术?”
姬煊看着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不是平日那种浮于表面的、带着醉意的笑,而是带着几分欣赏的笑声。
“彼此彼此。”他笑道,眼中锐利稍减,多了些棋逢对手的亮光,“楚公子不仅箭藏锋芒,眼力与心思,也缜密得很。不错,我确实在藏拙。至于原因……”他笑容微敛,“与你大致相同。在这洛邑,太过显眼未必是好事。尤其是对我这个‘晋国公子’而言。”
他承认得如此坦率,倒让芈钰有些意外。
“所以,”芈钰追问,“公子所谓的‘合作’,究竟指什么?总不会是互揭伪装,以示坦诚吧?”
“情报。”姬煊从怀中取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素绢,在案上徐徐展开,“我在王都建了个小网,名叫雀台,专司搜集洛邑内外、各国使臣、周室公卿乃至市井之间的各种消息。但人手不足,有些暗处的事,需要一双更隐蔽的眼睛。”
绢上以极细的墨笔,列出十数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缀着官职、家世背景、乃至一些简短的注记。他指着绢上名字,“这些人,是周室中近年地位上升较快,或行为有些异常的公卿大夫。我的‘雀台’能查到明面上的动向,但一些更深处的、见不得光的勾连,需要一双更不易被察觉的眼睛去探查。”
他的目光落在芈钰身上:“而你,楚国质子,看似处境微妙,行动受限,实则正因如此,反而容易让人放松警惕。且你聪敏隐忍,善于观察,正是做此事的最佳人选。”他话锋一转,“众人已知你箭术精妙,却不知你轻功也是精妙。子时过后的万方馆有多热闹,你最清楚不过。”他这话几乎是明示,已知晓芈钰曾经夜出探查万方馆各方动静一事。
芈钰心下了然,姬煊此番相约,定是提前对自己做了周密的调查,有备而来。
“你要我替你刺探周室重臣?”芈钰眉头微蹙。
“是查清他们背后可能与谁勾结,意欲何为。”姬煊纠正道,“不是要你行险,只需你留意观察,记录反常之处即可。具体如何做,我会让可靠之人与你接洽,提供必要的掩护和支持。”
“代价?”芈钰问得直接。
“这是一笔交易。”姬煊也答得干脆,“明面上,我依旧是那个与你不太对付的晋国公子。但暗地里,雀台的资源可以为你所用。如今你锋芒过露,像郑国姬贺那种货色,恐怕会耍更多阴私手段对付你,更有甚者,也许还有一些看不见的势力会蠢蠢欲动。与我合作,我会尽我一切所能,来保护你的周全。
此外,你探查所得,与我共享,这本身对你了解周室、乃至你的敌人,也大有裨益。”
芈钰默默思索,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粗糙的陶杯边缘。
这提议确实诱人。深入周室隐秘,获取情报,同时得到一股暗中的保护力量……但这无疑是与虎谋皮。姬煊的目的绝不止于此。
“第一,为何是我?晋国在洛邑势力不小,公子麾下难道没有更可靠、更专业的人手?”
芈钰索性将心底最大的疑惑说出:“第二,晋楚乃是世仇敌国,我最大的敌人,难道不应该是晋公子你?”
姬煊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事到如今,我不妨直说。
第一,你我两国虽是宿敌,父侯之间亦有一箭之仇,但你我二人并无私怨;
第二,我只是晋国的二公子,有我大哥在,我便与君侯之位无缘。雀台是我用来自保的力量,仅归属效命于我,旁人我信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