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戟并不明白事情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晨送时光的二楼现在安静得可怕。
本来今天人就不多,二楼也只有他们三个学生加上一个老人家而已。
在刚才孟戟情绪激动,一拍桌子站起来后,本来还在讨论题目的颜行衍和张茜茜都安静下来了。
桌面上的立牌还在摇摇晃晃。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他身上。
手倏地从桌面收回,孟戟后知后觉地尴尬起来。
他红着耳朵故作淡定地坐下,压低声音重复刚才的话:“您的观点恕我不敢苟同。”
老人不动声色,依旧冷眼看他。
“慕爷爷,如果真的如你所说,他走上了这条‘最完美的人生路线’,”孟戟的眼神同样很冷,气场比起面前的老人也不遑多让,“那他只会压抑地、麻木地过一辈子。”
“像一个提线木偶,在您安排的道路上走着。”
说到这,少年突然笑了一声。
“而且说句冒昧的,我很好奇——”
“如果您去世了,他究竟是会继续走在最完美的路上,还是反其道而行之…比如像现在这样,成为您口中‘不伦不类、不三不四的混混’?”
这并不算个问句。
因为正在对话的两人对答案都心知肚明。
孟戟死死盯着老人看,不错过他任何一点表情。
在察觉到对方面部肌肉开始轻微地紧绷时,他在心里松了口气。
其实说这么冒犯人的话,他心里真的没底。
他自幼是一个讲文明懂礼貌的好孩子……像这样对一位老人没大没小的情况还是头一遭。
慕爷爷沉下脸,眼前这位少年一语戳中要害,他所说的恰恰是在慕家没人敢提起、但却是确实存在的大问题。
但恰恰是因为没人敢提起,所以这么多年来,全家人便一直放任问题膨胀,直到现在,慕简给它写上了一个离经叛道的答案。
可哪怕是直到现在,矛盾爆发,第一个将其指出来的也依旧是一个外人,并不是慕家的任何一位成员。
这便是慕爷爷在家里绝对的威严,在家没有谁会忤逆他,没有谁敢忤逆他;而在外,也没有人有必要来说这种话。
所以孟戟是第一个。
可久居高位的人不会率先反思自己。
“这么会诡辩,难怪小简被你带坏了,”老人显然有些恼怒,“像你这类学生,在学校里是最能惹事的那一种。”
孟戟忽略了他的后半句,拉着脸:“您说错了。”
“是不是诡辩其实您心里清楚,”他语气肯定,“慕简并没有被‘带坏’,他只是做了自己一直想做的事情。”
“而且——”
孟戟停顿了几秒,转而对老人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您会直接来找我,不正因为他那边不松口、而您束手无策吗?”
他一摊手,言行举止毫无礼貌可言:“看吧,事情明明很明朗,为什么要自欺欺人呢?”
“你。”
沉默了很久,老人握住身边的拐杖,往孟戟的方向划了划,带上点笑容:“你这小子,放在平时我高低得夸你一句逻辑清晰、很有思想。”
话音落下,又拉下嘴角,声音不由自主变大了:“但是现在,我觉得你很冒犯。”
“虽然我并不在乎小简究竟想找男朋友还是女朋友,但是像你这种不尊敬长辈的孩子,我绝对不接受。”
孟戟甚至有些讶异。
第一个惊讶的地方在于这位老人家在这方面思想居然如此开放;第二个,则是……难得有人说他不尊重长辈。
来不及作出反应,孟戟便看到有人出现在楼梯口。
那道身影快步逼近他们,与此同时响起的是一道清冽的声音:“爷爷,我的恋人不需要你的接受。”
慕简声音坚定,站在孟戟身旁,面对着老人。
“我也觉得你很冒犯,”他面露愠色,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我们之间的矛盾不能解决,你就擅自找上孟戟。”
老人抬头看他,眼神锐利:“我就是想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能让你不跟家里商量就辞职。”
又听到这种话。
慕简闭了闭眼睛,无比疲惫。
孟戟皱眉,代替他回答了:“与我无关,这是他自己的决定。”
“辞职、写歌,这才是慕简真正想做的。”
“您又何曾去了解过呢?”
毕生的语文功底都用在这了。
灵感来了挡都挡不住。
说完,孟戟意犹未尽,想了想,继续开口:“什么才是‘好’的人生?功成名就?安稳度日?”
“慕爷爷,人生最重要的,难道不应该是开心吗?”
“不过有人会为了功名利禄而开心,而有人会为了柴米油盐开心……”
他的话被打断了。
“好了好了,你别说了。”
老人拧着眉地捂了捂耳朵。
“你这说话的本事,比一些当班主任的老师都厉害。”
孟戟稍稍看了眼慕简,得到对方肯定的眼神后,闭上嘴,轻轻碰了碰慕简的手腕。
有点邀功的意味。
慕简没有看他,但动动手指,握住了他的食指。
两人自以为隐秘的互动被老人看得清清楚楚,他沉默很久,长长地叹了口气。
挺直的腰背也突然间弯了起来,像是耗尽了力气。
“小简,”他的声音有些发颤,“那你自己告诉我,你到底想要什么?”
慕简所有的小动作停了下来。
他垂下眼眸,不去看爷爷:“我以为自从大二之后,你就很清楚我想要什么了。”
“我只是想做我想做的事情,”他的声音很小,“你在……调查清楚我大学两年的所作所为后,就认定我是学坏了,对吧?”
“但那是我最开心的时光。”
感受到握着自己的手逐渐松开,孟戟张了张手指,将慕简整个手掌包裹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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