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次日,天骤然阴沉,空气中凝着闷热的水汽,似乎随时都会落下雨来。满宫的琉璃瓦也是灰蒙蒙的,显现不出一丁点的光泽,像是积年落灰了一般。
师霖与端木萌穿着厚重的朝服,层层衣物下细汗涔涔。二人一路无言,只并肩跟着薛德保向坤宁殿走去。
隔着屏风,他们看见影影绰绰的人影,正中的那个端然坐着,头顶的凤冠鎏金浮光,极尽奢靡。虽这般架势,然却是在坤宁殿偏殿中,而方才他二人进来时,见到以吴怀安与合月等为首的一干侍者尽侍立在殿外,薛德保将他们请进殿后,也退到殿外阖上了门。因此如今立在两侧的不过是音儿和木莲两人罢了。
二人跪下行礼,头叩在青石板上半晌,才听见一声风一样似有似无的“平身”。
“娘娘诏臣等前来,有何事吩咐?”一片死寂中,师霖问道。
“本宫只有一事要问。师大人,你心知肚明。”
“军国大事一切仰赖陛下裁决。娘娘如有不明之事,可以去问陛下。”
“陛下决断,事关江山社稷,本宫不会过问。”师冉月深吸了一口气道,“三哥,我只想知道你。”
师霖低头道:“娘娘心中不是已经有猜测了么。”
“为何非要如此?不要与我说是为了师家,若要为了师家,定还有千万种方法,何至于做到如此决绝?你当日吩咐下去时,可曾想到父亲和大哥?如今你回家面对岳夫人时,难道心中不会有愧么?”
“终究还是不同的,娘娘。”师霖沉声道,“你受封为后时,跟着封赏的是楚州唐氏,而不是现在只靠一个长公主撑着的徒有虚名的岳氏。”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其他人,凡是师姓,我都会尽力保全。”
师冉月咬着唇,良久未言。直到端木萌似乎有些站不住似的身形晃了一晃,她才呢喃了句:“凡是师姓,好一个凡是师姓......”
“娘娘若是因此厌烦见我,那日后我们也可以不见。”师霖仍旧微微垂着头。他如今蓄了须,眼睛也不似从前有光彩,穿着官服完全与其他稍年轻的官员别无二致,除了仪容规整些,鲜少有痕迹能看出来他当年仅仅是一个眼神或是一个翻身上马的动作就会被众人追捧,骑马游街一圈,怀中的鲜花香囊即数不胜数。
“还有一事,今日既然与你相见,不妨也一起说了。”他看了眼身旁的端木萌,继续道:“我已写好辞呈,也许待娘娘平安诞下皇嗣,便会递到陛下桌案上。”
师冉月闻言,倒不是十分惊讶,只叹了一声,缓缓道:“这样......也好。”
端木萌抬了抬头,想说些什么,却只是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下去,却蓦地唤了一声:“小......容琯——你别怪他。”
师冉月没有作声。
音儿自屏风后绕出来,行了一礼道:“殿下,侯爷,请回吧。”
音儿独自一人将二人送至坤宁殿外。端木萌犹豫很久,方道:“音儿,皇后娘娘她......”
“侯爷与夫人是姑娘的至亲骨肉,姑娘怎么会真的记恨你们呢。”音儿看到师霖别扭的眼神,对着端木萌笑着说道。“姑娘她......只是一时惊愧,加上怀着小皇子,便更容易忧心些。想来过段时日也就好了。侯爷和夫人都是自小与姑娘一起长大的,自然知道姑娘的脾性。”
师霖冷笑:“是,她那脾气,最能瞎折腾人。”说着便不管音儿和端木萌,自己甩了甩袖子背着手走了。端木萌无奈叹气,交代了音儿两句,才匆匆转身跟上师霖。
音儿看着二人背影,思及始终,终还是忍不住在心中长叹。她晓得师霖的意思,师冉月的心中从始至终装不下那么多的人,冷心冷肺,折腾人做样子只是为了安慰自己良心过得去罢了。
天上飘下几滴雨来,凉丝丝在脸颊滑落。音儿兀自在雨中发了一会儿愣,这才匆匆跑回了殿中。
看着檐下成线的雨水,“这下侯爷和长公主殿下要挨雨浇了。”音儿想着。
复景三年五月十九,武宗太妃莫氏薨。
师冉月坚持挺着肚子坐着马车到了行宫,上香祭拜过后,安慰过守丧的的端木齐和王氏,又吩咐了主持丧仪的礼部官员几句,便移步偏殿与唐瑾闲谈。如今穆宗皇帝的后妃都已作古,莫文君去世后,武宗皇帝的后妃也只剩了唐瑾一个。
“姨母在这里可还好?如今淑太妃也故去了,若是姨母觉得寂寞,本宫可向陛下请旨接你回宫居住。”
唐瑾摆手笑道:“我是先帝太妃,依例就该居于行宫,回宫便是逾礼了——娘娘在这里称我为姨母,也是逾礼了。”又问:“陛下给淑太妃定了什么谥号?”
“依平卿贵妃和平容贵妃的旧例,拟定了一个‘端’字,称平端贵妃。”
“平端......”唐瑾淡淡地笑了笑,“你不晓得,说来这‘平’字并不是自平卿贵妃始的。先帝还是皇子时,曾有位原配的皇子妃,出身不显,生了一个女儿也夭折了,她本人也在昭献皇后嫁给先帝前一年忽然病逝。先帝即位后,因着彼时岳家势大,便只将她追谥为贵妃,拟了‘平’这么个不显山不漏水的字,叫做‘平安贵妃’。‘好而不争曰安’,可惜她连争的机会都没有。后来她的母家人又犯了事,先帝一怒之下,便连她的封号也夺了去,因此如今宗庙中也没有她的记载了。”
“那后来为何先帝为平卿贵妃拟定谥号时仍用了这个‘平’字?”
“平卿贵妃死的时候,平安贵妃的封号还没有被夺。先帝本来定的倒是“庄卿”二字,但彼时礼部的王贯上书称‘卿’字没有典故不合规制,‘庄’字也与平安贵妃的封号不一致,不合旧例,于是这二者中,先帝最终选了第二条妥协,便是‘平卿贵妃’了。”
“原始如此。”师冉月轻叹。
“说白了,这都是死后哀荣,是好是坏又能如何呢?”唐瑾不屑道,“就连身后家族如何也是奈何不了的事。平容贵妃的娘家已经没有人了,平卿贵妃的娘家却蒸蒸日上,昔日我们尚在那宫里的时候也料想不到这么久远,何况人死了。”
师冉月望着她两鬓不加遮掩的白发,心中不忍。虽说唐瑾与唐烨也只是同宗的远房堂姐妹,但好歹也算她在这宫中的一点亲眷。唐瑾膝下只有一个早夭的连名字都没有取的二皇子,因此幼时师冉月入宫时也多得她照护,比起昭献皇后也是不同的。
然而唐瑾却很冷淡,甚至赶起她来:“这儿是死人的地方,阴气重,你还怀着孩子,还是快些走吧。”
“太妃......多保佑。”
七月十二日凌晨,师冉月诞下一女,依“吾行有定止,潮汐自东西”为其取名为“汐”,封号为妧成公主。
“所幸战事结束的早,这次我总算能陪你生产。”入夜时,血腥味散去,白日哄闹的众人也都各归各处。端木玄拥着师冉月倚在床头,突然感慨。
师冉月闭着眼睛要睡不睡,只轻声叹息道:“我乏得很。你有话,找孙才人说去。”
近来因徐聆雨的举荐,宫中承宠最多的便是孙姝妙。偏生她这人高调张扬,前一晚侍寝,第二日逢人便要拉着明里暗里炫耀,逢不着人便跑到旁人宫中去。师冉月本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然而连素日装鹌鹑的蒋纹都跑到坤宁殿来希望她能约束孙姝妙,这才不得不找了个由头禁了她几日足——只因若非将话直直说出来她是万万听不明白的,而师冉月并不是一个喜欢有话直说的人。
端木玄倒是从善如流,不再出声。
师冉月脑子困倦得很,小腹却仍然疼着,稍一动作牵扯到了便是一阵撕心裂肺,可若要保持不动又觉得难受,自己在脑中折腾半天,到底还是睡去。
端木玄等着她睡熟,才慢慢将她的头放在枕上,自己抽出手去轻轻跳下床,只穿着中衣,罩了个披风,便自己挪到偏殿去看睡在小床上的端木汐。他一向不与孩子们亲近,也从未看过先前三个孩子刚出生时的样子,此时竟有些莫名其妙的初为人父似的兴奋来。这个才出生的小女儿幼小可怜,不像长子那般跳脱,也不似长女文静疏离,这般小小的躺在襁褓里,似乎天地间此时唯有他这个父亲能保护他,竟叫他觉得有些自豪,随之生发出了些半生未曾有过的激动心绪来。
“阿胭姐姐,原来你在这儿。”
近黛爬上清和殿旁崇文阁的屋顶,终于找到了穿着一身素白衣裙正坐在屋顶喝酒的烟水。
“嗯,小黛。”烟水向她点了点头,看向她的眼神已经有些迷离,眼中似是含着盈盈水波,在明亮的月光下像有星星坠落。
近黛坐到她身旁,拿起她的酒坛看了看,道:“这是今日为了庆贺二公主出生宫里特意发的酒......不过姐姐不是为了庆贺二公主出生才喝的罢?”
烟水把酒坛拿回来,在手中端详了一阵,笑道:“怎么就不能呢?”
近黛也不与她辩驳,只借着屋顶的视角四处眺望:“原先在屋顶总是为了做任务,这般静静地在屋顶赏月倒是头一次,这满宫的琉璃瓦在月亮下好像也有些不同了。”说着说着,却又看到西宫那一排配殿,叹道:“也不知道陛下是怎么想的,为何会让那个女真女子住在宫里。”
“陛下......也许有几分喜欢她吧。”烟水又喝了一口酒,看了那配殿一眼,又遥遥望向前方,那一条贯穿宫门和京城内城长安门、外城远德门的御街两侧,几家名满天下的酒肆仍然灯火通明,高高挂着的酒旗和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摆动,似是跟着忽近忽远的悠扬乐声翩翩起舞。
近黛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道:“自从陛下将宵禁的时间往后挪了两个时辰,这些酒家和青楼的生意倒是越发好做了。不过京城如今再没有一个像当年晓残月那般绝世的歌喉了。对了,姐姐可曾听说,那晓残月似乎是个道士的女儿呢。”
“是么?竟有这样的事。”
“我也只是听人说,也许是有人杜撰出来的吧。京城方圆几十里也就江浪观那么一个道观,里面似乎大多还是女观和孩子。”
“孩子?是被抛弃的孤儿么。”
“大概是吧。不过我有一次路过江浪观,倒碰见几个观里的孩子跑出来到江边玩儿,虽都是粗布衣衫,但看起来是用心养的,比平常百姓人家的小孩还齐整几分。”
“真好啊。”烟水顿了顿,突然感叹道。近黛一愣,旋即明白过来,自己竟也跟着伤感起来,良久,转头看向烟水,笑笑道:“我们也没差什么呀,姐姐,至少我们现在也活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