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绺头发被剪断,轻飘飘地落在地上。白色的,软软的,落在脏兮兮的地砖上,像一小片被撕碎的云。
“咔嚓。咔嚓。”
更多的头发被胡乱剪下。
剪刀很钝,扯得头皮生疼。每一次咔嚓声,都有一小撮头发被拽掉,或者被扯断。
白夜绫咬紧牙关,手指死死按在镜子上。
“啧,这剪刀真不好用。”拿着剪刀的人抱怨着,用力扯断一撮纠缠的发丝。他被尖锐的疼痛刺激的剧烈挣扎起来,几个人再次扭打成一团。
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碎裂声——不知是谁在推搡中失了手,他的前额猛地撞上了坚硬的镜面。
世界在瞬间被无数尖锐的嘶鸣割裂,冰凉的碎片如暴雨般溅落,擦过他的脸颊、脖颈,划开细密的凉意,最后哗啦啦地洒在洗手台和瓷砖地面上。
温热的液体顺着额角滑下来,混着镜片粉末的凉。
按住他的人也吓了一跳,松开了手。
“喂!镜子……!”
“怕什么!不就一块镜子!”队长不耐烦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行了行了,真没劲,走!”
杂乱的脚步声和抱怨声迅速远去,更衣室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和地上那片狼藉的、仍在微微颤动的碎片。
白夜绫踉跄着,勉强用手撑住湿冷的台面边缘,才没有滑倒在满地的晶莹利刃之中。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眼。
曾经带着裂痕和涂鸦的镜面已然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无数块或大或小、边缘锋利的碎片。
每一片里,都映出一个陌生的他——每一个都是白夜绫,每一个又都不像是他。
最大的一块斜插在台面边缘,里面映出他的脸。
左侧鬓角的头发被剪得参差不齐,一道伤口正缓缓渗出血珠,像一条丑陋的红色细蛇,蜿蜒着划过苍白的皮肤,在下颌处凝聚成颤巍巍的一滴,最终坠落,“嗒”地一声轻响,消失在台面下方的碎片阴影里。
另一块碎片映出他散乱的额发和一只眼睛。那只紫色的瞳孔在冰冷的玻璃平面上剧烈收缩着,里面盛满了未散的惊悸、尖锐的疼痛,以及一种更深沉的、空洞的茫然。
虹膜上那独特如同冰封紫晶般的纹理,此刻被破碎的镜片裂纹分割,显得更加支离破碎,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内部被敲碎了。
他转动僵硬的脖颈,目光扫过其他碎片。
这一片里,是他被扯乱衣领下突起的锁骨。
那一片里,是溅上了血点和灰尘的白色发梢。
还有无数更小的碎渣,里面只有模糊的色块:一块苍白,一点刺目的红,一抹冷凝的紫……仿佛他整个人也被这面镜子同化,碎裂成了无法拼凑的残渣,连颜色都失去了意义。
原本柔顺蓬松、带着天然微卷弧度的白色短发,此刻在无数碎片的重复映照下,变成被暴风雨反复撕扯的残羽,东缺一块西少一绺,以一种超现实的、叠加的破碎感,堆砌在每一个角落。
碎片与碎片之间,他的影子被切割扭曲,像某种现代艺术的肖像,华丽而残忍。
然而,比这破碎的发型和刺目的伤口更令人心悸的,是镜中映出的那双眼睛。
那双仿佛封存着极地水晶髓心或深空雷云诡光的紫色瞳孔,虹膜上那由墨紫向堇紫渐变的色泽,在昏暗更衣室灯光的照射下,流转着一种近乎魔性的、破碎的光晕。
它们被暴力地暴露在每一片棱面之上,被裂纹切割,被角度扭曲,却因此显得更加清晰,更加触目惊心。
每一片里的瞳孔,都倒映着这片狼藉,也倒映着深渊中心那个同样破碎的、正在无声呐喊的灵魂。它在每一片碎片里盯着他,审视他,质问他。
你是谁。
明明答应过她要好好照顾‘我’的。
——为什么做不到!
尖锐的嗡鸣响起。他站在那里,站在自己镜像的坟场中央,站在无数个破碎的“白夜绫”的注视下,如此清晰地看到自己被摧毁的模样。
每一个碎片都是一个独立的牢笼,关着一个残缺的他,而他自己,是这些牢笼唯一的囚徒。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玻璃碴刮过喉管般的刺痛。
惊恐,屈辱,愤怒,还有深埋的悲伤——为了被强行剥夺的对自身身体的自主权,那被践踏的、作为“人”而非“物”的尊严。
各种情绪在紫瞳中交织,湮灭,最终化为一片死寂的冰冷。
他眨了眨眼,白色的睫毛颤动着,沾上了些许生理性泪水和血雾混合的湿气。
修长的手指缓缓拂过遗传自母亲的这具皮囊,这头白发,这双紫眸。这些是母亲留给他最珍贵的遗物。
以前她总爱轻柔地抚摸他的头发,笑着说:“小绫的头发像月光织成的丝绸。”
她会在阳光下捧着他的脸,仔细端详他的眼睛,然后温柔地吻他的额头:“这双眼睛啊,里面藏着星星呢。”
可是现在,星星坠落了。
镜中的影像晃动着,变得模糊。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移开了视线,不再看镜子里的那个他。
水母没有骨骼,所以碎了也不会发出声音。
只会无声地,融化在自己的残骸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