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燃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黑色沼泽。他在沼泽里挣扎,淤泥灌进他的口鼻,窒息感像是一双冰冷的大手,死死掐住他的喉咙。岸上站着一个人。穿着白色的裙子,干干净净,一尘不染。是温以此。她手里拿着那张哈佛的录取通知书,笑得像个天使。他拼命想要爬上岸,想要去拉她的手。可是刚一伸出手,他就看到自己的手上沾满了鲜血、机油和肮脏的泥垢。 “别碰我。” 梦里的温以此突然变了脸色,眼神厌恶地看着他。 “谢燃,你真脏。” “你这种人,永远只配烂在泥里。”
“不……不要……” 谢燃猛地睁开眼,从那场窒息的噩梦中惊醒。
“滴——滴——” 耳边传来监护仪规律的响声。视线逐渐聚焦。入目是一片刺眼的白。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还有空气中那股令他生理性厌恶的消毒水味道。
他动了动手指,钻心的疼痛瞬间从胃部蔓延至全身,仿佛身体里依然有无数把刀片在搅动。那是酒精烧灼后的后遗症。
“醒了?” 一道沙哑却熟悉的声音从床边传来。
谢燃浑身一僵。他艰难地转过头。温以此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她还是穿着那件庆功宴上的白色礼服,只是裙摆上沾染了大片的血迹,看起来有些触目惊心。她的头发散乱,眼眶红肿,显然是哭过很久。此刻,她正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了平日的清冷,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复杂情绪。
“以此……” 谢燃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他下意识地想要抬起手去碰碰她,确认她是真实的。
然而,就在他的视线扫过床头柜的那一瞬间。他的动作凝固了。
那台黑色的MacBook Pro正大开着放在那里。屏幕还没有熄灭。上面显示的界面,正是那个名为**【Wildfire】的文件夹。以及那张被放大的、足以刺痛他双眼的Excel账单——【慈心基金会·助学明细】**。
轰—— 谢燃的大脑在一瞬间炸开了一道惊雷。比昨晚喝下的三斤白酒还要让他眩晕。
她看到了。她全看到了。那些他藏在阴沟里的、见不得光的、用血和命换来的肮脏交易。那些他费尽心机编织了七年的“体面”谎言。全完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和羞耻感,瞬间淹没了他。比身体上的剧痛更让他无法忍受的,是那种被扒光了衣服示众的**“社会性死亡”**。
“别看!” 谢燃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从床上弹起来,不顾手背上还扎着针,伸手就要去合上那台电脑。 “啪!” 电脑被重重合上。
但这剧烈的动作牵扯到了胃部的伤口。 “嘶——” 谢燃疼得闷哼一声,整个人蜷缩在床头,冷汗瞬间湿透了病号服。输液管被他扯动,回血倒流,染红了半截管子。
“谢燃!你干什么!” 温以此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按住他,“别乱动!你会大出血的!”
“出去……” 谢燃推开她的手,把头埋进膝盖里,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温以此,你出去……” 他的声音在发抖,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绝望。 “别看我……求你,别看我……”
他现在的样子太狼狈了。满身的伤疤,满身的管子,满身的谎言。他在她面前维持了七年的“高傲甲方”、“斯文败类”的形象,在这一刻彻底碎成了粉末。只剩下一地鸡毛。
“我不出去。” 温以此被他推得踉跄了一下,却又固执地站稳,重新走回床边。 “谢燃,我已经看完了。” 她指着那台电脑,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几百张照片,五百万的账单,每一笔我都看完了。” “包括你在缅甸运玉石,在地下赌场挨打,在药厂试药……我都知道了。”
“闭嘴!别说了!” 谢燃猛地抬起头,那双总是深邃迷人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红血丝和泪水。 “是!我是骗了你!” “那些钱根本不是什么狗屁基金会!那是黑钱!是我拿命换来的脏钱!” “我在黑市里打黑拳,我在边境线上给毒贩开车,为了赚钱我什么烂事都干过!”
他歇斯底里地吼着,试图用这种自暴自弃的方式,把她吓跑,把她推远。 “温以此,你看清楚了!我根本不是什么光鲜亮丽的谢总!” “我就是个劳改犯!是个混混!是个为了钱可以不要命的亡命徒!” “我的钱带着血腥味!我的身体也是残废的!” “这样的我,你也敢要吗?你不觉得恶心吗?!”
吼完这些话。谢燃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颓然地倒回枕头上。他闭上眼,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没入鬓角。他在等。等她露出那种厌恶的眼神,等她说出“滚”,等她转身离开。就像七年前那个雨夜一样。
然而。病房里一片死寂。没有摔门声,没有骂声。
只有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慢慢靠近。然后,床边陷下去了一块。一只温暖的手,轻轻地、坚定地握住了他那只还在回血的左手。
“骂完了吗?” 温以此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春风拂过荒原。
谢燃睫毛颤了颤,不敢睁眼。
“骂完了,就听我说。” 温以此从口袋里拿出湿纸巾,一点点擦去他手背上的血迹,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
“谢燃。” “你说你的钱脏。” “可是这七年,我用的每一分钱,都是干净的。” “你在缅甸的时候,我在哈佛的食堂里吃着你买的牛排;你在试药的时候,我在用你买的望远镜看星星;你在被高利贷追杀的时候,我在温暖的公寓里睡觉。”
她的声音哽咽了,眼泪一滴滴砸在他的手背上,滚烫。 “如果你的钱脏,那我就是那个喝着你的血、吃着你的肉长大的怪物。” “比起你,我才是那个最脏、最自私的人。”
谢燃猛地睁开眼。他看着温以此。看着她满脸的泪水,和眼底那种令他心惊肉跳的……心疼。没有厌恶。一点都没有。
“别这么说自己……”谢燃声音沙哑,“你是干净的。你是天上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