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令对他们的约定一无所知,只是佩服于闻人朔的记性,心想:难怪他翻旧账也如数家珍,感情是有不错的硬件。
毕竟没有几个人能靠个人回想起十天前的早饭。
至于姜令自己,非常遗憾,她是那种连昨天早饭吃了什么也会忘掉的人。
他们在柏木乡逛了一圈,一致认为:“这里好像没什么好看的。”
不时有长着汉人面孔的人,走到他们面前,拉拢他们两人一叙,姜令尽可能礼貌地保持沉默,算作委婉地拒绝攀谈,多数人也不会纠缠,但遇到一些说不通的人,便要费一番力气离开。
第二次赶走面前纠缠不休的投机商人,闻人朔隐隐有些烦躁。他偏头看向姜令,不解道:“我们看上去,很像是冤大头吗?”
好不容易能出来走走,怎么总有些不长眼的人上来打扰?一直问个不停,简直比蝇子还烦人。
姜令观察左右两边的行人,片刻后,得出结论:“因为我们不像本地人。”
闻人朔歪了歪头。
姜令指了指他,“看,汉服。”又指向自己,“看,汉人。”
闻人朔抿着唇咯咯直笑:“好吧,我看到了。”
入乡果然还得随俗。两人决定到成衣店进行一番置办,以融入人群。
成衣店的老板是个美丽的中年女人,穿着罗斯人的传统服饰,色彩鲜艳的长裙上,金线刺绣栩栩如生,盘发戴帽,面容深邃艳丽。
姜令进入店中的时候,老板正在和掌柜的说话,大约是在讨论新到货的一批衣服的质量。
皇室所受的教育中,外语是比较基础的一项。罗斯语,姜令听读写都会一些,但不怎么能说——有一个音她发不出来,曾经因为这个,授业的先生认为她是故意刺头,逮着训了她一顿。
天可怜见,先生发现她确实是天生如此,很是羞愧,连带着对她的课业也放松了很多,姜令乐得清闲自在,罗斯语便也学得乱七八糟。
不过,好歹也有学过,简单交流是没有问题的。那个音也不是非说不可,避开就行。
姜令原打算和掌柜打个招呼,但心念一转,她看向旁边的闻人朔,低声问道:“你会说罗斯语吗?”
闻人朔点头,并安抚般拍了拍她的后颈:“不必担心。”
于是,姜令决定心安理得地做一个文盲。
不过,她还是有点担忧:“那就交给你了,你说话要友善一点。”
不消说,闻人朔看出来了:店主的身份不一般。那么华丽的裙子,并不是普通人能日常穿在身上的。
距离得有点远,姜令听不大清他们之间的谈话,不过看样子,交流进行得还算顺利,她也就不再注视那边,而是开始观察衣服。
好像和中原的审美很不一样,但也是好看的。布料柔软丝滑,艳丽多彩,花样百出,做工精美,看着就价值不菲。
这个人台的头打磨得如此光滑,真像一颗鸡蛋……今晚要吃鸡蛋吗?但鸡蛋什么时候都可以吃,长途跋涉来到北境,若不试试当地的特色食材,岂非浪费?
游记上说,诺珊城六月最鲜美、最受欢迎的食材是……
“妙真?”闻人朔将她快要贴到人台上的脸挪开,疑惑道,“你要和这棵木头亲嘴吗?”
姜令被迫转过头,眼神飘发散,迷茫的目光正触及他身后的店主。
美丽的中年女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惊艳,她不乏夸张地惊叹道:“天呐,您妹妹长得真漂亮!”
妹妹?
姜令一怔,回过神来,就听见闻人朔接话:“是的,她很可爱,但这孩子听不懂我们说话,请不要吓到她了,达莉娅。”
“抱歉,但她的眼睛真大,像真珠一样。”名为达莉娅的店主忍不住说道,“你们长得有一点相似,但妹妹似乎更偏向汉人呢。她不会说罗斯白话,是从小在汉地生活吗?”
闻人朔敷衍道:“是的。”他低头问姜令,“你喜欢哪些?”
姜令慢吞吞地抬头,看着他说道:“我不知道。但我们得给青青也做几件。”
闻人朔心想是这个道理,但他总感觉姜令现在呆呆的,好像在思考什么绝世难题,连脸颊上的肉都鼓起来了。
他忍住伸手捏她脸的冲动,冲她笑了笑:“你要喊她来选吗?”
姜令摇头:“不。青青脸皮薄,会不好意思。我帮她选就好。”
她的话音一顿,接着说,“我想,等下去看宅子的时候,可以选个小一点的。”
他们俩和石青加起来,一共就三个人,加上要雇的侍从,最多也不超过六个人,实在没必要买很大的宅子。
过于空荡的家,会让姜令有点反感。
“好哦。”闻人朔边思考边说道,“但也不能太小,否则就没有仓库了。”他苦恼道,“我的东西太多了。”
姜令想起他那一屋子的瓶瓶罐罐、石头字画,也沉默了。
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他,大而圆的瞳犹如两颗黑葡萄,好像在说“你也说点什么啊”,催促他快点打破沉默,和平常运筹帷幄的她有点不一样,不变的是依然很可爱。
闻人朔还是没忍住,摸了摸姜令的发顶,姜令不闪不避,任他动作。姜令抽空看了眼达莉娅,发现她正在打量闻人朔的手,眼神有点奇怪,但接触到姜令的视线,很快又恢复成原来的亲切友善。
姜令冲她露出一个浅笑,她也愉快地笑起来,热心道:“我们的使女也可以帮忙编头发,她们的手艺不错。”
闻人朔手上动作一顿,手臂不大自然地垂落,他用汉话对姜令复述了一遍达莉娅的话,询问她是否需要。
姜令说:“来都来了,就试试吧。”
闻人朔嘀咕道:“这种事,我也可以做。不需要其他人。”
姜令轻飘飘瞥他一眼:“不要对我的头发有占有欲。”
她的神情冷淡而正经,和平常别无二致,言语间的劝告意味很明显。
但与此同时,闻人朔感觉自己的手背被柔软的指腹轻轻蹭过,紧接着,便是极具狎昵意味的抚摩,一股酥麻痒意传来,让他不自觉地睁大眼睛,看向姜令。
姜令朝他眨了下眼睛,眼中似乎露出一点很浅的笑意,面上却依然一本正经,“等我回来。”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那指尖沿着他的背脊滑动一段距离,才收回去。闻人朔眼睫闪动一下,耳根渐渐染上红晕,但相比于害羞,心中浮现的,更多是疑惑。
——不应该……她虽然不算过分内敛,却从不会在大庭广众下调情。
但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姜令就和店里的使女一起,步入了成衣店的内间,男子须得止步,他的思绪便也随之中断了。
闻人朔摸了摸烫红的耳垂,摇摇头,不再想了。
这厢,量体度身后,使女领着姜令在梳妆台前落座,为她梳头。
使女低眉垂目,正在一一拆下她的发饰,柔滑的乌发随之垂落,捧云一般,使女不由赞道:“您的头发很漂亮。”
话音刚落,想起她并不能听懂,使女有点慌忙,想要解释,却听她字正腔圆地说:“谢谢。”
使女一愣,更加不遗余力地恭维起来。无他,作为成衣店的使女,见的人海了去,嘴甜是其次,重要的,还是要有眼力见。
他们两人虽身边无一侍从,行事低调,但穿着、谈吐举止、所展现的发肤,无不说明二人非富即贵,养尊处优,是不可多得的贵客。
就连达莉娅,方才都特意叮嘱她们,好生照亮这位女客,使女们当然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应对。
所幸,这位贵客不仅十分好说话,出手更是大方。使女们恭维她的话语,她坦然受之,随手一赏,竟是金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