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童解下了袖间的香球,抛给她:“来试试。”
石青无措地举着那两颗香球。
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碰到金子,冷冰冰的,手指印上去,就是一片纹,她也不敢擦。
石青想说,抛球,最少也得三个球,但她没有吭声,只是抛起了球。
这让她感觉自己不是仅仅在卖身,除了这具身体,她仍然有别的价值,可以被人承认。
就像回到了小时候,她将五个球抛得飞快,阿耶站在身前,微笑着鼓励她。
那时候,多快乐啊,只有那些球,只有那些杆儿、线儿,不,她不会愿意看到哪怕一根线,她想对阿耶说,阿耶,你不要走索。
眼泪从眼睛里淌出来,那么多,石青本以为那天就已经流干了,没想到还有那么多。模糊了她的视线,让她看不清来路。
她不敢抛了,怕砸坏了金球,赔不起。
“好功夫。你有这样好的功夫,不要做奴隶。”女童沉吟道,“武陵坊的女学旁边,有一家善堂,若你生活上有困难,可以去那里看看。”
石青想,也不知道抛两个球,哪里看出来的好功夫。
她不记得自己磕了多少个头,或许没多少个,因为她额头上没有伤口。石青浑浑噩噩地回到家,葬了父。葬得及时,没有臭,没有坏,很体面,恐怕是阿耶近两年最体面的时刻。
她仿佛看到阿耶在笑,他的灵魂终于站起来了,走得那样远,不会再回头。
那时候她那样小。但她给了更大的阿耶一份体面,她觉得自己从渺小变得伟大,全身充满用不完的力量,仿佛跟着阿耶一起站起来了。
石青说:“我那时候,很无能。”
没有任何办法能弄到钱,只能卖身葬父,后来她去到善堂,的确有瓦遮头,但也仅此而已。善堂不养闲人,她的年纪还小,便只能打打杂,换取一日两餐,和微薄的零花。
积攒了一些时日,石青打算离开善堂,另谋生路,却听说善堂来了贵客,监堂让他们不必夹道相迎,只需做自己的事。
石青不感兴趣。她待在角落里,默默无闻,心里盘算着,之后要到云水县去——在元城站稳脚跟,对现在的她来说,难度太大。她决心离开,到不远也不近的地方去,阿耶也不用怕找不到她。
眼前却突然闯入一张圆滚滚的脸,不知道是什么皮毛,沿着女孩的脸滚了一圈,闷得她的脸通红通红,像一只熟过头的包子。她说:“你长了一点肉。”
石青回过神来,往监堂的方向看去,果见监堂在给她使眼色,让她可机灵点。原来这就是贵客。她想。一个毛团。
她沉默片刻,冷不丁开口,就很直接地说:“我阿耶已经葬下。有什么可以帮上忙的,我会尽力,如果是要签奴契,现在就可以。”
姜令一噎,有点稀奇地看着她。
“我在荒郊野岭上扔了半块饼,一个奄奄一息的过路旅人吃了它,活下来了。”
姜令说,“那半块饼对我来说可有可无,既然对他人有大用处,那就当放手。”
石青执拗道:“这不是半块饼。”
阿耶站起来了,她不能跪着,不能白受人恩惠,她憋着一股劲,那作为“报酬”的一两银,让她愿意重新从地上爬起来,不做奴隶,做个人。
姜令沉默了一会儿:“……也不过是说上两句话,就免去她一番悲苦凄凉。实际同半块饼没有分别。”
石青低头看着地面,不说话了。
姜令偷偷和她说:“李监堂在瞪你。”
监堂姓李,堂里的人大多叫她李妈。在善堂的这些时日,石青没少因为不会说话被她训斥,已经习惯了:“没事。”
又闭口不语。
姜令只好自己开口:“我是来接你离开的。”
石青一愣,木头一样的脸上浮现出一缕疑惑:“接我……离开?”
“不然的话,你要一直留在善堂吗?”姜令挑眉道,“你有没有想过学一门手艺?”
“想过,但是,”石青迟疑片刻,平静地叙述事实,“……我已十岁有余,需要童子功的行当,大都不愿收我。杂耍班子说我长得不好看,也不收我。绣班也说,我的手太粗糙,会刮丝,所以不收我。”
这是元城的可怕之处。
姜令说:“那就到我这里来,衣食住行,你都不必担忧,等到你觉得自己可以独当一面,再离开吧。”
没什么好犹豫的,石青告别监堂,监堂抱了她一下,石青毫无反应,只是从衣服里掏出一个钱袋,递给监堂:“李妈妈,还给你。”
她知道,善堂不会发钱给任何人,只供必要的衣食住宿,这些零钱,都是李监堂个人可怜她瘦小,才从自己的工钱里分出来的。
原先她打算离开元城,到别处去,的确需要这笔钱。现在看来,这笔钱还是物归原主更好。
李监堂知道她是个倔牛性子,接过钱袋,一脸愁容地说:“你这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的性子,顶天了说,也只有吃饭利索,到郡主那去,可怎么办呐。”
石青在靖王府的义庄待了几年,义庄里有义学,会聘来外边的先生,教授一些基本的知识,还有各种手艺,石青在琴棋书画方面毫无天分,于武一道,却进步神速。
郡主十六岁时,王府要为她挑选侍卫,庄里举办了一场比武,石青站到了最后。见到郡主本人后,郡主没认出她来。
这也难怪,六年过去,石青早就不是当年瘦骨伶仃的样子了。但她一说出名字,姜令却愣了一会儿,才说:“你长高了不少。”
六年过去,好像什么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从侍卫到侍卫长,石青用了两年。
人一有了牵挂,就变得既脆弱,又强大。他们惧怕一切的风雨打击,却又会长出硬壳、竖起尖刺。她想她会一直努力,护郡主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