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非常迷恋这个,没有赌瘾,只是单纯爱好打牌。但她情况特殊:姜家人丁寥落,亲戚实在太少,叫些外人,抑或下人来组桌,他们又总谄媚,打不尽兴。
姜令听了这话,问长乐:“你就不能自己找点朋友么?”
“找得到还用得上你么?那些娘子们,打不了一会儿就说府里头有事,推说要走了,这怎么玩?更别提,有的人那技术,我都不想说。”
长乐说,“哎呀,总之我跟段礼英和应思存说了,必须得来,你也给我到场,别叫我三缺一,否则我就去王府逮你了!”
姜令到场的时候,应思存打着大哈欠,睡眼惺忪,臭着一张脸,段礼英一脸苦笑,显然也是被迫。二人露出受害者同盟般的惺惺相惜。
打着牌,总得聊些话题。四人先交流了一点近况。
段礼英说,最近家里人催得紧,总喊他去金吾卫任职,听他们那说法,怕是连职位都给他调好了。
他装模作样地叹气道:“想来荫官也要上值,恐怕往后就不能如今日一般,与你们在外游荡咯。”
应思存嘲道:“荫官而不应举,相比于所谓的‘流外官’,可能也不会很忙。别的不敢说,打牌的时间,应当还是有的。”
国朝荫官而仕者,也即依靠族荫而入朝为官之人,被称为清流一派。清流,取自清流雅望之人一意,清流一派,可粗略等同于世家子。
相对的,科举考试而入仕的寒门子弟,则被戏称为“流外官”。他们大多负责较为繁重的治理工作,只有在就任后的课考核查中取得佳绩,才有升任流内官的可能。
段礼英啧了一声,摇头道:“你好像很不服气。但我这不是……不好舍弃我族的清流美名吗?”
“当然啦,不应举,主要是因为爹也没有给我应举的选择啊。”
段礼英满不在乎地说,“在他眼里,我会把所有事都搞砸。敢去武考,就敢给他丢脸丢到江北老家。我说要去应举,他起先还高兴呢,一说是武举,差点把我骂得狗血淋头。”
姜令说:“私以为,令尊是怕你死了。”
武考与科考不同,是会死人的。规则上来说,出了人命,杀人者当然要背负罪名,但总有些人,道德感浅薄,暴虐而不知收敛。
是以,武考比试中,受伤乃家常便饭,断胳膊断腿亦不罕见,死人也不算惊天动地的大闻。
段礼英咂舌:“安平,说得不错,下次别说了。”
长乐看向应思存,好奇地问:“那你呢,你要应举么?”
应思存点头,矜持道:“如无意外。”
姜令紧接着说:“胡了。”
三个人同时看向她,姜令眨了眨眼,才发觉自己的话有歧义,便解释道:“我是说,我的牌和了。”
长乐哀嚎一声,抱怨道:“我就差一张没摸到!”
段礼英为这突如其来的接话,笑得乐不可支。应思存面无表情地搂住他的脖子,场面顿时混乱起来,差点升级为械斗。
当晚结束牌会后,除了姜令,他们仨都露出意犹未尽的表情,长乐一怂恿,便话赶话地约好了下次牌会的时间。
走出画舫,黄昏临近,大朵大朵的火烧云垂坠下来,鸭蛋黄般的圆日照彻天际,整条街道都披上了一层瑰丽的色彩。
姜令见天色好极,自觉就这么回去,有点儿可惜,便决意沿着大路散散步,再回府吃饭。
哪曾想,走到半途,忽然下起了雨,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兼有一点夜风。
姜令寻摸着,要是赶回去,她自己肯定是不会淋湿半点,随行的侍从,却少不得要伤寒几个,便打算就近吃个便饭,待雨停再回府。
正巧,这画舫离文华楼很近,姜令做主,大伙先去文华楼搓一顿,填饱肚子,再做打算。
说是一伙人,但她仍单独坐一张八仙桌,稍点了几味菜,慢慢吃喝。兰生本想为她布菜,叫她赶去另一桌了。
“用不上,正好我单独待会儿。”姜令说。
一个人吃饭的最大好处就是安静。没人说话,自然也不用回答,姜令的心情很平和,神态也放松下来。
小窗微支,偶尔从隙中透出几缕夜的沁凉,霏微细雨,月华如水,照亮一片湿润的清辉。
姜令吃得差不多,便倚坐在窗边,出神地往外看去。为了挡去飘斜的雨丝,她拿来了一柄扇子,立在脸侧。
忽然,冥冥夜色之中,从窗户正下方,传来一声凄厉的犬吠,紧接着,是一声粗狂的叫骂,似乎有意压低声音,但依稀可闻,有几分醉意。
姜令微微皱眉,往下看去,只见一大腹便便的醉汉,抡着腿要踹身前那只狗。那狗浑身紧绷,不断发出低吼,以警示对方,醉汉却不以为然,甚至于笑嘻嘻地说:“狗日的……畜生,爷踢你,你还、不服气是吧?”
他抬腿欲踹,不知怎的,却突然抻着腿,发出一声惨叫后,还像个陀螺似的转了一圈,五体抬地地倒下来,便不省人事了。
一截锦缎长靴从窗户的右上角缓缓出现,漫不经心地从醉汉的手心踩过,走到狗的面前,在狗越发急促的低吼声中,来人一把将狗掐住,蹲下身来,姜令因此得以看清他的侧脸。
面容秀丽,唇红齿白,长得倒是十分正直。
他的声音听起来也非常年轻,清亮悦耳:“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你怎么不懂呢?”
少年指了指狗,转过身朝向醉汉,又指着醉汉的脑袋,自言自语道,“你现在可以报复回去了。踢吧。”
那狗当然不能理解他的意思,后退几步,夹着尾巴跑走了。少年可惜地叹气,站起身来,“既然如此,我只好帮你一次了。”
视野所限,姜令只能看到他的下半身,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忽然抬起脚,用力一踹,那醉汉整个飞到了巷子对面,砰一下,砸在墙上,发出一声痛吟,却没有因此醒来。
姜令怀疑那醉汉已被砸晕了。她有些好奇,情不自禁地想顶高支窗,看清楚如今的场面。但她稍一动作,那少年便敏锐地侧了一下身体,似乎看了过来。
姜令即用扇子挡住了自己的脸,少年静默片刻,忽然消失不见。姜令正想支高窗,好看清那醉汉的模样,面前的窗却忽然被放下了。
“啪”的一声,她迷惑地推了一下窗户,想重新打开,却发现打不开了,知这是那少年体贴的警告,心下好笑,只好遗憾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