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令失笑:“没有,没有。”
和赵意宁说了一会儿话,姜令回到房中,洗漱完又躺倒睡了一觉。
多日奔波,身体疲乏,几乎一沾床就昏睡过去。
醒来已经是傍晚,夕阳西下,残阳如血,夜风打着旋吹进房中,穿林打叶,带来一点院中的桃花香。
姜令翻身坐起,开始收拾一路带回来的东西。仔细看来,竟也没有几件,无怪车马如此之快。
收拾完后,她走出院子,大大呼了一口气,对一旁的兰生说:“我觉得还是府里好。”
兰生弯唇笑道:“有郡主在才是好。”
二人从成为主仆以来,几乎日日不分离,头一次分别这么久,姜令也有点想念兰生了。
兰生将一封拜帖递给姜令:“是长乐殿下的人送来的。”
姜令粗略浏览一遍。长乐也没说是什么事,只让她明日午时去一趟公主府。
“明日到长乐那儿去一趟……得给她回个信,等会儿你找人送去。我有东西给你,”
姜令抓起来一只被布包得严严实实的罐子,递给兰生,“好久没吃过了吧,路过九原城,顺手买了回来,你看看和当年是不是一个味道。”
兰生疑惑,在姜令眼神示意下打开罐子,她一怔:“这是……”
“松子糖。就是当年那家,老板生意做大了,盘了个铺子,换了个地儿炒糖。难怪喊人买不到。”
姜令催促,“你吃吃看,我问他,他愣是说配料一点儿没变,保准一模一样呢。”
兰生沉默片刻,捻了一颗,黄澄澄的琥珀一样,裹着香喷喷的松子,脆糖壳亮得像一盏小灯。
她放到嘴里,慢慢嚼了,答:“正是。”
姜令正在写拜帖,龙飞凤舞地写了几个大字,猛然听见一声哭腔,讶然抬头,便见兰生捧着糖罐,泪流满面,不知所措。
她惊疑地想:有这么好吃吗?好吃到哭?
姜令犹豫一瞬,最终还是放下笔,两步上前,从糖罐里捻了一颗,咯吱咯吱嚼碎,品味半晌,自言自语道:“也没有吧……”
兰生将罐子放下,擦了擦脸,挤出一个笑容:“没事的,郡主,我就是想到以前的事了。”
“以前的事……”姜令思绪一转,心中了然,她拍了拍兰生的肩膀,劝慰道,“那些事、那些人也已经离你很远了。没有人能再那样做。”
“……嗯。没想那些了。”兰生调整好表情,端正道,“谢谢郡主。”
她……只是想到了和郡主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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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原城是江南北上的主要港口,商业繁华,人多旺食肆,长街上叫卖不断。
这条长街,车道、行道分离,然而,一辆慢速行驶的马车面前,陡然摔出一个皮包骨的女孩,擦得手上都是血痕,也不管不顾,跌跌撞撞朝着人道而去。
后来的马车匆忙停下。车夫拉绳呵斥,女孩头也不回,笨拙地往前街跑去。
但那是赵家的马车。贵族出行,侍卫环绕,很快,女孩就被抓住。冲撞了贵人,那女孩身后的妇人急忙上前捞住女孩,对着车厢连声道歉。
马车中的人探出头来,面色不善:“平白无故,差点给小爷开瓢了。”
这条长街上,沿路是各式各样的小摊,食物的香气扑鼻,最突出的,当数一档卤水,卤香、酱香飘了半条长街,香得人鼻子打颤。
衣着华贵、梳着双螺髻的女孩站在摊位前,陶醉地看着食客来去,带走一斤又一斤的卤水。
姜令正在和嬷嬷讨价还价:“嬷嬷,我就买来看看,又不吃。”
嬷嬷沉静道:“不可任性。”
姜令眨了眨眼睛:“可是我想吃。”
嬷嬷叹气:“回去吧,让小厨房给您做。”
“好。”姜令抱她,哈哈地笑,“嬷嬷对我真好。”
嬷嬷点她的脑门,脸上不自知地露出笑来:“鬼灵精。”
一转身,姜令却看到了叉着腰站在地上的表哥赵翊川。他一副很不服气的样子,正气急败坏地对着面前的中年妇人破口大骂。
“好你个丑东西!寒碜成这样子也要三十两,你坑谁呢!”
赵翊川瞪那妇人,“睁大你狗眼看看清楚我是谁,我也敢骗,吃了熊心豹子胆。十两银子,不要就带着你的人直接滚!”
姜令三五步上前,赵翊川眼尖地发现了她,立刻倒豆子般给她说了一通。
原来这小女孩父母早亡,从小和兄长相依为命,待兄长娶了嫂子过门后,嫂子刻薄,常有打骂,兄长也不闻不问。如今这女孩才满十四,便被见钱眼开的兄嫂拉去给别人,要做童养媳。
这妇人便是那牙婆了。赵翊川从那女孩口中得知真相,便发了善心,要将她赎出来,那牙婆却狮子大开口,这才引得赵翊川大发雷霆。
姜令拽了拽赵翊川的衣袖,示意他别当面说得那么难听。她看了眼二丫,却发现,二丫没什么表情,甚至是敌视地看着牙婆。
她赞同赵翊川的话,认为牙婆讹多了钱,并且对此极以为然。同时,她亦有着茫然的恐惧:要是这二十两银子,超出他们的能力范围,那么她会被牙婆带走吗?他们,这两个贵族,会不会就此罢手?
那样的话,她又会遭受怎样的折磨?
这使她似浸泡在刺骨的寒潭中一般,身体发着抖,眼睛迸射仇恨和不安,干燥地刺痛自己。
我并不值得三十两银。我只是一个什么用处都没有的,长相平凡,身材瘦小,皮肤粗糙黝黑的女孩,我不需要那么多的身价。
她的尊严毕竟不值那二十两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