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到哪里去?
没有人能给她回答。
她是很想念现代社会的,不论在这里身份多么“高贵”,都闷得发慌。每天每天找各种各样的事做,心里也很空虚。
这是一个人命比芝麻还小的地方,一个连有限自由都没有的时代。不管她成为什么样的人,都不可能躲过头顶的大山。
她也不想成为别人头顶的大山。
想回家。好想回家。就算要期末考试,就算要工作,就算要仰天长啸、迎风流泪,也好想回家。
想念妈妈、想念爸爸、想念大哥。即使看起来都一样,她却知道根本不一样,他们是完全不一样的人。
她不想做姜令,只想做姜妙真。
明明昨天还在吃跳跳的冻干,大哥回家给她过生日,厨房的锅里熬着一盅五指毛桃炖鸡,爸爸妈妈明天的飞机到家。
明明就是这样的。
可是心底总有一个声音告诉她,那是回不去的故乡——勿念,勿念。但如果那里不肯再成为她的家,哪里才是家?
眼睛逐渐生出灼烧般的痛意,冷而薄情的夕阳打落在身,犹如一盏巨大的手术灯。
刮骨剖肉,清醒而麻木地遗忘这一切。
泪水汨汨流淌,比它的主人要自由。
姜令一动不动,突然冷静非常:“我要擦脸。”
闻人朔一言不发,找来新的帕巾打湿,为她擦脸。
他的动作很轻柔,像是做惯了这种事,泪痕被拭去,皎白的面孔上两只泛红的眼,像烙铁一样熨烫在他的眼中,叫他几乎也要痛起来。
眼泪逐渐止住了。
姜令收拾好心情,直起身,想起旁边有人,她干巴巴地说:“我没哭。”
她侧头去看闻人朔,对上他的视线,沉默片刻,疑惑问道,“你哭什么?”
闻人朔收回思绪,不甚在意地用手背擦了下脸,又用手掌抚过她的脸,平静道:“我也没哭。”
居然学她说话!
姜令忍了又忍,没忍住,正要发作,就听见他问,“为什么伤心?”
背着光,他浅透的眸子变得幽深,大而圆的瞳仁,注目不瞬,便有些悚人。
闻人朔伸出手臂,紧密绞缠在姜令腰间,从下至上地望着她,声音轻柔无害,“告诉我,好不好?”
好烦的一个人,非得打破砂锅问到底不可似的,一点眼力见没有。
姜令本来不想理他的。
他能帮上什么?她自己都是宇宙爆发人类诞生然后发现我家卧室直通异世界。
一头雾水。
但是一个人,真的好害怕。
离家,对她来说,就是人生一场永无止境的暴雨,不该来,却不停歇。
姜令又抽噎着说:“想回家。”
好想回家……
冰凉的泪珠凝在睫毛上,将落不落,他的吐息却灼热,胸膛贴靠在她的手臂上,缓沉的搏动传导全身。
冰冷的烟雾吞噬房中的一切,眼耳口鼻蒙上阴影,在这滔滔不绝的沉默中,脏器跳动也变得缓慢。
姜令感觉自己等了很久,久到她快要不耐烦,也没有回应。但余光瞥见那支方才点燃的熏香,方才发现,原来不过一时片刻,连香杆子都没爬多远。
低头一看,闻人朔还在沉思,顿时心头莫名窜出一阵邪火,很是愤怒,于是,她伸手捏住闻人朔的鼻子,并大骂:“坏,”舌头飘了一下,她赶紧调整回来,继续骂道,“坏东西!”
闻人朔一脸迷茫:“怎么了?”
才一息的时间,怎么就从红眼兔子变成红脸张飞了,看起来还气得不轻。
不过喝醉的人,通常没什么理智可言,闻人朔早就习惯了。
他偷偷叹气,然后道:“你想去哪里,我都支持。但你在秋水城还有事要做吧?”
姜令被这一长串话砸得晕头转向,飘飘然道:“哦。”
实则完全没听懂。
闻人朔本来也没指望她能听懂。说长句子,正经事,姜令反应不过来,就会平静一点,这才是他的目的。
虽然她说胡话的时候很可爱,但她说着说着,总是容易激动起来,然后做出一些令人羞于言表的事。闻人朔已经领教多次,仍是每回都耻得受不了。
而姜令自己则忘得一干二净。
久而久之,他也不乐意在这种时候招惹她了。闻人朔现在只有一个想法,就是赶紧把人哄去洗漱睡觉,以免接下来一场鸡飞狗跳。
姜令果然安静下来。她死机了一会儿,静静坐在原地,直到一只调羹递到唇边:“妙真,张嘴。”
姜令眼睛轱辘转了一圈,落在闻人朔脸上,双唇紧闭,神色紧张。
“不苦的,只是蜜水而已。”喝醉了,就跟小孩一样,要人哄。
闻人朔放下碗,手搭着姜令的后颈,轻轻抚摸。
姜令乖顺地张口,一点一点将一碗水喝掉。一碗毕,她舔了舔唇,仔细咂摸着说:“甜的。”
“是吗?”闻人朔说。他拿起一旁的雪花糕,递到姜令唇边,“这个也是甜的。”
姜令也吃掉了。
她吃得很干净,润红的舌探出,舔舐过指尖残留的碎屑,闻人朔触电般立刻收回了手。
姜令一脸迷茫,闻人朔扭过脸,过了一会儿,又面对她,平静道:“别这么做。”
“嗯。”姜令敷衍地应了一声,开始往闻人朔身上爬,薅着他的头发道,“我要,洗澡。走吧。”
闻人朔心想:真是一点办法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