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水城地处山峦腹地,一面临江,三面环山,山脉绵延,巍峨高耸,却也挡不住漠西的风沙。风雪千山,老树缠藤。
这里是姜敛的据点,也是关中这四塞之国的主城,联通东边江南与西边漠西,北上直达北境罗斯诸城。
苍茫之地上,城池化作一个小点,如同这百里大川的眼球,滚落一条泪痕似的通路。
在城门口,姜令见到的第一个人是大哥姜敛。
他刚从军营回来,一身风尘,只有那张小白脸一如往昔,但鬓发微乱,显然赶得很急。
一见姜令,他原本十分的着急也变成了十分没好气。都说熊孩子背后都站着熊家长,这话一点没错。
他是又急又气,骂舍不得,打更舍不得,几乎一天没合眼,只能狠狠瞪她:“还不滚过来!”
姜令鬼鬼祟祟地看向他身后,见空无一人,也不敢放松。
姜敛双手抱在胸前,垂眸看姜令,皮笑肉不笑道:“应思存没来,放心吧。”
姜令依然疑心重重,直到抵达府上,这才松了口气,从侦查状态中解脱出来,危坐椅上:“吓死我了。”
“还真是一物降一物。”姜敛手指轻点在大臂上,眼一横,斜了姜令一眼,“你就没什么要对我说的?”
姜令狡黠一笑:“大哥,你可得为我报仇,好好剿匪。”
两人显然是心照不宣,共用一杆秤——坏到一边去。姜敛很快就知道她在说什么。
这匪帮他原来是管不了的。乌巢寨地处秋水城和元城,即使离关中秋水城更近,但仍然处于江南,不是他该管的地方。
何况他盘踞关中,手握兵权,本就身份敏感,若无诏剿匪,那就是越界,极有可能被治罪。
但现在不一样。若安平遭了难,永济帝管不了姜敛报仇。朝廷上也不会讲他藐视君权,顶多说他不理智,甚至会有人为他撑腰,赞他家室情深。
更何况,安平也是永济帝的亲人,不想被史官书得无情无义,永济帝就必须再三掂量。
“原来是如此,妹妹,你可真聪明。”姜敛微笑着,朝她招手,“过来,让大哥看看你。”
姜令狐疑地看他一眼,反而往后缩去。还没来得及说话,被姜敛一把扯过,背上落下一个大巴掌,她下意识“嗷”地叫了一声。
不痛,但接着,两颊被人扯住,任人揉圆搓扁。
她呆呆地看着姜敛,很快回过神来,两只杏眼睁得溜圆,气愤非常。
脸还在他手上,她瞪视姜敛,伸手扯他的手臂,嘴里说道:“姜若水,你居然打我!你凭什么打我,我要告诉阿娘!”
姜敛收着力给了她一下,吐出一口浑气,心情好多了:“打的就是你,小混帐。你尽管去说,我倒看你敢不敢与阿娘说。”
这倒霉孩子,一天不打上房揭瓦的典型代表。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平时不干活一干就得干票大的,命跟玩似的,很是无法无天。
想到这里,姜敛冷笑,“姜姜令,你少给我嬉皮笑脸的,明天就去书房抄经,改一改你这泼猴性子。”
他松开手,姜令揉了揉脸,咬牙切齿道:“你可真不讲道理,我可都是为了你才这么干的。”
姜敛看她两秒,扫视门窗,确认是紧闭的,才道:“说吧,附近没有人。我看看你有什么天大的理由。”
姜令说:“你是不是想……”
她伸出手掌,翻转一周,抬了抬下巴,示意姜敛。
他突然写信,让她找人送点药草来,就只有这种解释了。
随着永济帝求仙问道,这几年,九州走向一种疯狂的炼丹潮,世人争先恐后地将药草用于炼丹,药材价格高涨,大批量购买确实很难。
姜敛突然需要这么多草药,绝对是要有所动作。
而造反也需要很多钱,剿匪也是是来钱最快的方式之一。
“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还有钱花——陛下已经断你军需一年多了吧?”
姜令说,“如果你没有钱,这件事就不可能成功。而且一根鱼刺卡在喉间,难道你就能忍?不如让我把事情变得名正言顺一点。”
姜敛皱眉,脸色冷下来:“这和你没关系,别打探。”
“这怎么会没关系?”
姜令心想:你都要造反了,诛九族的大罪,别说和亲妹子有没有关系,就差诛到永济帝头上了,还在这装蒜。
姜敛含糊地说:“我……之后,太后娘娘会照顾你们。”
这都想到英勇就义去了,姜令服了:“你倒是说说怎么照顾,她都不肯见我们。”
他们一家从靖王去世之后,就不受太后待见。姜令估计,是因为小儿子不是太后亲生的,还去世了,觉得没必要再和靖王府维系感情。
姜敛轻轻摸了下她的头:“别想这么多,她也有她的苦衷。”
姜令对他这种谜语人行径非常不屑,便说:“我能打探什么,你自己看着办吧。”
“还有你和应思存的事。”姜敛转过身,一动不动,像雕塑一样立着,“你上次在应思存面前说的那些话,他都告诉我了。”
姜令不自然道:“你就不能当作不知道吗?非要说出来。”
“小小年纪不学好,学别人养……”姜敛囫囵说出那个词,颇觉烫口,稍微扭头看她,“不老实的……”
这些不老实的浪蹄子。
安平能有什么错?她年纪这么小,肯定是被别人带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