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估计是永远也忘不了这一天了。
姜令摇摇头,装模作样地在心中感叹道:世子也是与晋景公一同吃上新麦了。
其实这和钱不钱的没关系,主要是被人欺负了,不能就这么算了。
通常来说,如果被人欺而不还手的话,不仅叫人小看,还会让自己徒增烦恼,甚至于寝食难安。
她向来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摇头晃脑间,姜令瞄见一片衣角,脸上表情一滞,立刻后退一步,居然真在院墙瓦与屋檐下方的夹角处见到一片袍角。
姜令心中陡然升起一种类似上大课老师居然还点名的离奇感觉。
其实,也有可能那只是一截被丢弃的衣服,是她自己吓自己。
但那衣服忽而动了一下,显出对方的身形轮廓,叫她没办法再掩耳盗铃。
姜令旋即反应过来,神色一凛,就要上前。
但还没等她倒打一耙,那人就自己走出来,伸手拍了拍衣摆,慢慢抬头看来。
是个男子。他腰佩一柄黑剑,着一袭靛蓝交领长袍,腰缠天水碧束带,衬得人如同一练蓝色的弯月。
乌发用白色发带缠成一股,垂在胸前,缀着一枚哑铃铛。一枚银面具扣在脸上,他的眼眸如清凌凌的湖水,干净得什么也没有。
姜令即闭上了眼睛。
这一刻,她希望对面不要是人类。哪怕这是一条穿着人类衣服的狗,追着她咬,也好过现在这样。
偏偏是这时候,偏偏是一条人类。一干坏事就被抓包,她居然是天选的正道之子,真是不敢相信。
对面一身“胡为仗剑游”的少年意气,剑一样锋利的人物,打眼看去便知他是江湖中人。
不是她认识的任何一个人。
此处离世子被“八抬大轿”接走的地方,不远,但也不近,甚至不在南风馆里头。她和侍卫之间,也没有任何交谈,她不是很担心会被举发。
于是姜令决定善人先告状。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不太友善的表情:“偷听,不太好吧。”
不知道为什么,对面的人却看起来木愣愣的。他似乎反应了一会儿,才开始伸出手比划,唇动了动,但一句话也没说。
姜令看懂了,他比的是本朝通用手语。感谢先进的古代社会。
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装作没看懂的样子,摇了摇头。
见她眼眸中闪过疑惑,少年便沮丧地垂下头。失落表现在发肤之中,连他脑袋上的毛都翘起来了。
他重新打起精神,又用手指指自己的嗓子,摇头。
姜令也不像一开始那样警惕了,她放松声线:“你不能说话,是么?”
如果侍卫也没有发现他,只能说明他的武功远在侍卫之上。那么挣扎也没有用,不如顺从他。
武力值不够,导致做不成悍妇。头一次,姜令感到这么后悔,为自己大学散打课逃课。
老师,对不起。她以后会好好上课的,这样不说成为本朝祝玉妍,起码逃跑的姿势会更专业。
如果还有机会上课的话。
姜令面无表情地看着对面。
对面点了点头,眼睛微微弯起,似乎有一点高兴她看懂了。
他又朝她伸手,又朝她晃了一下,看样子是要她也照做。姜令犹豫了一会儿,也伸出手来。
与她大不相同,分明是春意融融的时节,少年的手心却是冰冷的,如玉如石的质感,仿佛握着一块寒玉。
握手要点,两人相距一步,伸出右手,四指并拢,拇指微张,握住三秒左右。
一,二,三……是有磁铁吗?姜令上下晃了一下手,对面居然被她扯得一晃,往前蹭了半步。
这是碰瓷吧。
她又不是什么大力士,怎么可能扯动一个习武之人?如果他摔了,她是不是还要赔钱?
姜令立即在心里冷漠道:哈哈,其实她这个月的月俸已经花光了,根本赔不起。
对面倒没有这么想。他翻过姜令的手,开始在她手心上一笔一划地写。
姜令的手指蜷缩了一下,跟着他的笔划念出声:“望……舒……望舒,这是你的名字吗?”
她抬眼看他。
望舒点点头。接着又写:没、有、偷、听。路、过。
他这幅呆子样,说睡着了,姜令也相信。其实也由不得她不相信,她敷衍道:“我相信你。”
就要收回手。
望舒却用力握住她的手,没有放开,似乎有些紧张地看着她。
他的行为堪称放浪,神情间却不见痴态,是以姜令虽然有些不悦,但也没觉得被冒犯。
……她曾经在特殊教育学校待过一段时间,大概也算有过这方面的经验,愿意多包容一些。
正想问他还有什么事,他便低下头去,又开始写。
你、的、名、字。
“我的名字?”姜令思考片刻,说,“下次如果有机会,我再告诉你吧。”
在元城,只有五个活着的人姓姜,分别是永济帝、长乐公主、大皇子,还有姜令和姜敛。如果刨除远在关中的姜敛,那就只有四个。
其他都死光了。
皇室子嗣不丰,这姓氏就很显眼。毫无疑问,说出真名,情况会变得很微妙。
因为没有人会在和不明身份的人友好交流的时候——其实也没有很友好,说“我爸是李刚”。
姜令心想:果然行走在外,还是要有个相称的假名。
望舒显然有些失望,他又被一股沮丧的氛围笼罩了。
他依然固执地握住她的手,不愿意松开,却也没有再写字。
虽然不能言语,他却比很多人都率真,什么情绪都写在眼睛里。
但是他们根本就不认识,他的自来熟令人不安,姜令默默在心里说:莫名其妙的一个人。
他非常冒昧。
姜令挣开望舒的手,从随身的荷包里摸了摸,居然真摸出一个小铃铛来。
是一只凤铃,里头的小球和相配的龙铃早就不知道去哪儿了,是个不会响的哑铃铛。
就当日行一善,关爱言语障碍。她递给他:“给你了。”
望舒原来还处在那种失望的情绪中,听见她的话,便伸手接过。
他攥着那个新得来的铃铛,有些不知所措。
姜令说:“下次见吧。”
望舒的眼睛从铃铛上移开,姜令已经跳下院墙往内走去。
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望舒摩挲了一下手中的银铃铛,眼神古怪。
片刻后,他的唇角慢慢上扬,直到眉梢眼角都是笑,才张开唇,清楚而无声地落下几个字。
唇瓣一张一合,在说:下、次、见。
下、次、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