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都来了,姜令索性听完了伶人唱的曲儿,等到夕阳西下,才动身离开南风馆。
期间,能听到隔壁雅间传来世子大发雷霆的声音。能为世子的生活添点乐子,也算一件添功德的好事。
夕阳为街巷镀上一层金黄,柔和的食物香气传来,行人如织,或结伴闲逛,或独自前行,各有各的忙碌。
街上什么样的店铺都有。姜令选了一间曾吃过的从食店,买了些酒酿饼。
平时都是长乐他们给她带,自己来买,还是第一回。
走出从食店,她才注意到前方铺子里头,一个熟悉的身影。
望舒依然是那副打扮,只有头发重新梳过,半束着,打着卷儿落在腰间,原来是一头卷毛。
身姿挺拔,半身陷入阴影中,简简单单站在那里,也漂亮得让人无法忽视。
姜令这才发现,他发间叮叮咚咚挂了不少银饰,似乎完全不担心干仗不方便的问题。加上他穿了一身蓝绿,跟个花孔雀似的。
他在看什么?
姜令好奇地看了眼牌匾,上面写着“八宝阁”三个大字,是一家首饰铺子。
北十字街的店铺,里头卖的东西,不论吃食、布料、用具,大多都较为昂贵,更何况是本就价格不菲的金银首饰。
他的经济状况比她见过的一些江湖人要好太多,令她有些好奇。
她既好奇,又不想让他发现,便只是站在远处瞧,发现他正站在一柜子银挂饰前,一动也不动,像是在发呆,便越发好奇。
但她踌躇一会儿,还是想转身离开。
他虽然表现得无害,但其实很危险。方才她问过身边的侍卫,他们是真的没有第一时间发现他。
照理来说,大哥给的侍卫,总不至于连发现他都做不到。但事实如此,只能说明他真有两把刷子,还不是毛刷,得是钢刷。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姜令认为要保持警惕。
然而,就在此时,望舒突然福至心灵般转过头来。二人视线相撞,姜令后退半步的动作一顿,又若无其事地往前走。
中间隔着好几家铺子,刚刚有什么人看到她了吗?
不太清楚。
姜令心想:下次出门,该看黄历。
不然,总是她一高兴,全世界的稀罕事都吻上来了,实在对心脑血管不好。
然而,望舒似乎不懂什么叫婉拒,从店铺里出来,又对她笑。
他依然戴着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琥珀色瞳,睫毛蜷曲而浓密,眼型长,笑起来像一只狐狸。
走近了,他身上的银饰居然并不簌簌作响,反而如他这个人一样,十分沉默。
望舒比道:【又见面了。】
姜令缓缓道:“好巧。”
人类的花语是隐忍。
与他起冲突,是不太明智的选择。最起码不能是现在,今天没带够人。
知道他确实是个冒昧的危险分子,她就不会将他当做弱势一方看。
否则真是蠢到有点可怜。
望舒略微睁大眼睛,圆圆的眼瞳里闪过惊讶,又比:【你能听见,我说话。】
此“听见”非彼听见。姜令神色一动,发觉自己又有同情心泛滥的趋势,暗道不好。
善良是好事,但不能随时随地大小善吧?
姜令即冷漠道:“听到了。”
总之口头善良一下又不少块肉,善良一下怎么了?
望舒本已弯起眼睛,却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又失落地垂眸:【刚刚,你没听到。你不喜欢我。】
手语能表达的内容有限,常常会放大使用者的想法。他能写文字,语序是对的,却仍然显得怪异、直接。这是无法避免的。
“……”姜令说,“我并非有意,只是没反应过来。”
其实是因为他出场方式太冒昧了。
望舒点了点头,却依然失落:【我阻碍你了。】
原来你也知道很打扰啊!
姜令道:“你有什么事吗?”
拦住她,总不能就只是为了拦住她。
他们现在像木头人一样呆站在街头,面对面,一个人结印,一个人念咒,有一点古怪。
望舒眨了眨眼睛,卷翘的睫毛轻轻一扇,回身往铺子里去,冲她招了招手。
送佛送到西,姜令暗暗想着,便走到他旁边。
在外边天高地远的,还不觉得他的身形如何高大,只觉他高挑,如今在这店里,姜令才发觉他比寻常男子高得多。
要跟闻人朔差不多高了。
但她从来没有觉得闻人朔很危险,真是奇怪。
姜令摇摇头,顺着望舒的视线看去,发现他在盯着一排银铃铛。
精美的银铃铛整齐排布在柜台中,如同一片银制的罗网,安静而闪着光彩,显示出工匠卓尔不凡的工艺。
姜令想起自己扔给他的铃铛。
那枚铃铛也是银制,刻画工艺不像凡品,十分精美,想必是大家之作。
但她对那枚铃铛却没什么印象。
一只手在眼前晃了下,姜令回过神来:“怎么了?”
望舒收回手,腕间的珠串一闪而过,示意她看他的手心,另一只手上,赫然是她送的铃铛。
他浅浅地笑:【我想修好它。】
“你来这里,是要找匠人么?”见他点头,姜令环顾四周,迟疑道,“你可能找错地方了。”
哪有上高奢店修中古品的道理。而且,这种店,首饰应当都是采买回来,顶多是和匠人有合作,不会有巧匠直日。
望舒还没说话,姜令立时补充,“我是不会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