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松开操作杆，移到侧面控制面板上，通风口开关。他用食指挑开红色的保护盖，指尖悬在开关上方，停顿了半秒。

“你确定？”

“确定。”

他按了下去。

通风口打开了。

烤肉味信息素从“蜂鸟”的通风口飘了出去。

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白雾，从机甲侧面和背部的通风栅格中缓缓流出，在灰绿色的毒雾中晕开。那颜色极淡，像一滴白色的颜料滴进了黑色的水里，马上融入其中，察觉不到，但又无处不在。雾气形成一条若有若无的丝带，被沼泽上的微风推着，朝虫潮的方向飘去。

味道不算浓烈，陆明远在“蜂鸟”的驾驶舱里，必须从传感器的读数上才能看到那条烟雾的扩散轨迹，像一条细细的河流，但坚定地缓慢前行。

距离一百五十米。

冲在最前面的毒沼毒虫群突然停住了。

不是减速，是急刹车，数百条腿同时插进泥浆里，在地上犁出数百道深沟。泥浆被腿上的倒刺带起来，在空中飞溅成一片黑色的雨。

后面的毒虫刹不住车，撞上前面的，毒液蜘蛛撞上了毒沼蜈蚣的尾巴，腐肉甲虫撞上了毒液蜘蛛的腿，毒沼蟒蛇撞上了腐肉甲虫堆成的黑色地毯。虫山虫海乱成一团，腿缠着腿，甲壳撞着甲壳，口器咬住了同伴的尾巴，发出刺耳的“吱吱”声。

它们的复眼，从幽绿色变成了粉红色。

心形的粉红色。

“好香……”

毒沼蜈蚣头领发出梦呓般的呻吟，它的六条前腿同时一软，整条虫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瘫在了泥浆里。肚皮朝天，数百条腿在空中无意识地划动，像一条被撸舒服了的猫。它的复眼眯成了两条缝，粉红色的光芒从缝隙里透出来，口器微微张开，发出满足的“咔咔”声。

距离一百二十米。

第二波毒虫冲到了前排。，它们吸了一口空气，然后同样腿软、翻肚皮、瘫倒。后面还有不信邪的，继续往前冲——然后瘫倒。一波接一波，像多米诺骨牌，。

从空中俯瞰，可以看到一个以“蜂鸟”为圆心的扇形区域。半径一百二十米到一百五十米之间的环形地带，毒虫们成片成片地倒下，它们不再是黑色的潮水，而是变成了一层覆盖在沼泽表面的、不断增厚的、还在微微抽搐的黑色地毯。

倒下的毒虫并没有失去意识。它们只是瘫在那里，复眼冒着粉红色的爱心，口器一张一合，发出满足的呻吟，有的毒液蜘蛛八条腿都在抽搐，但抽搐的节奏不是痛苦的，是舒服的，就像被挠到了痒处。

距离一百米。

第三波毒虫涌上来。它们闻到了那股烟雾，比前两波闻到的更浓、更纯、更正。复眼瞬间变成心形，身体腿打颤，口水顺着口器往下淌，整片整片地翻倒在泥浆里。

前排的毒虫还没从那种陶醉状态中缓过来，后排的又冲上来，然后同样瘫倒。虫潮的推进速度在距离“蜂鸟”一百五十米处开始断崖式下降，从每秒十几米降到每秒几米，到一百二十米时降到每秒不到一米，到一百米时几乎完全停滞。

“这是……这是什么香味……”

一只毒液蜘蛛八条腿都在颤抖。它的体型比普通毒液蜘蛛大了一圈，背甲上有银色的纹路，看起来是蛛群的领头之一。它的口水顺着螯肢往下淌，在泥浆上拉出一条亮晶晶的丝线，复眼里的粉红色心形大到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

“嘶啦……好闻……从没闻过这么好闻的味道……”它的声音通过某种虫族特有的信息素频率传遍了整个虫群，带着一种虔诚的、近乎信仰崩塌的震撼，“这不是食物……这是……这是母虫的蜜液……”

后面的毒虫开始犹豫了。

它们不再盲目地往前冲，而是停在那里，触角疯狂抖动，像是在分辨这股味道的来源和性质。有几只胆子大的，小心翼翼地往前爬了几步——不是攻击的姿态，是试探的姿态，触角伸得老长，在空中一颤一颤的。

吸了一口。

然后翻着肚皮晕过去。

后面的毒虫不再往前冲了，它们开始排队。

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条长龙。从“蜂鸟”脚下开始，一直延伸到沼泽深处，穿过灰绿色的雾气，绕过枯死的树干，蜿蜒曲折，一眼望不到头。毒沼蜈蚣排在前面，然后是毒液蜘蛛，然后是腐肉甲虫，最后是毒沼蟒蛇。它们按照体型大小自觉排好了队，没有任何一只插队，没有任何一只争抢。

每只虫子都规规矩矩地等着。轮到自己的时候，就凑到“蜂鸟”的附近，深吸一口气，那动作小心翼翼，像是在朝圣。然后翻着肚皮晕过去，被后面的虫子用腿或口器拖到一边。拖走的时候，那只晕过去的虫子脸上还带着满足的笑容。

那场面，比任何演唱会门口的排队都壮观，比任何网红店的打卡队伍都整齐。

漫山遍野的毒虫，全部倒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