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越之内视神府,看了看同样冰天雪地里的珠子,面无表情退了出来,衷心地希望父母不知道他即将走火入魔的事。
他不敢深想,只好再度骂起卫听雨,甚至恨屋及乌地骂了“卫听雨”兽。
一炷香后,楚越之看着长亮的天色,御剑飞往楚府。
——很久,没去看过息风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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息风兽不在屋里。
楚越之有些说不上来的失望,更换暖符清理房间后,孤零零在椅子上坐了会儿,默默离开。
又无处可去。
仍是不想见到静和,楚越之生怕遇到族人,走出楚府,在瑶晴郊外转了一阵,忽然决定:
——不如去墓林祭祖,静一静心。
顺带,也可以去看看霁之为息风兽做的栖息地。
于是飞往墓林,和扫雪人寒暄问候,请求放行。
老人没想到此时突然来人,还是此前来过的楚家化神。
他颇为惊讶,珍惜地拉住楚越之,絮絮叨叨好一阵。
楚越之听着他说话,目光难得看进敞开门的小屋,发现壁炉前的毛毯上,窝了一只暖色大猫。
扫雪人注意到他的视线,乐呵呵地抚着胡须:“噢,这啊,这是我家雪儿。今年有十岁啦,和我一样,也老了。”
说着,他佝偻脊背,将雪儿抱出来。
后者被吵醒,眯起眼睛,似乎有些不满,却只是用尾巴轻拍老人的手臂,没有挣脱。
楚越之看着扫雪人轻轻抚摸雪儿,疑惑道:“橘色,为何要叫做雪儿?”
扫雪人示意外面的飒飒风雪,笑道:“瑶晴,最长久的就是风雪哩。我老了,风雪和我一辈子,也希望它啊,能和我一辈子。”
“……”楚越之垂下眼,轻声道,“很好的名字。我可以摸吗?”
“自然。”
扫雪人想留住楚越之说些话,径直将雪儿塞到他怀里:“它不怕生的。每逢夏日,总要跑了出去,向那些祭扫的人要些吃食。真是的,又没少过它的,都胖成什么样了。”
楚越之生疏地学着老人的模样,从脑袋到脊背,顺毛摸着那油光水滑的毛发。
怀里的雪儿舒服地哼唧一声,蹭了蹭他,令楚越之不自然地一缩,肢体僵硬。
他深感惊奇,待扫雪人的话茬一落,抓住空隙地问:“它被吵醒,不会生气吗?”
“怎么会呢?它脾气很好的,何况,年纪大了,哪生得动气呢。”
扫雪人失笑,忽然察觉道:“你这般问,是因为你带回去那只息风,脾气很差么?”
“……嗯。”
“怪不得。息风不是家养动物,警惕心很强。但凡闯入它的领地,无论是做什么,它都会生气的。”
楚越之顿了一顿,拙劣地打探道:“我听说,你曾试图养过息风兽。”
“嗯?是啊,很久以前的事了——噢,楚霁之那小子给你说的,是不是?他这大嘴巴。”
扫雪人很快想通原委,笑骂一句,道:“想不到你对那只息风,这么上心啊。”
楚越之执行任务般摸着雪儿,回避老人的话:“他劝我放归。”
“是啊,这对它对你,都好。那小子自作主张弄了个灵植园,我去看过,地方还挺不错。上次,我原以为你要将息风带过去呢,哪成想你直接飞向楚府,也没来得及喊住你。唉,真是老糊涂了,你怎么会知道这事呢……”
楚越之感到怀里的雪儿,不满足地用脑袋蹭他的手心,一时间有些呆滞,喃喃道:“雪儿和它,真不一样。”
扫雪人看出这位楚真尊是养息风养出挫败感了,忍俊不禁:
“家养和野生,当然不同。换个角度想,息风若不如此,亦不能延续如此多岁月。万物有灵,顺其自然,各有各的天性罢了。”
“……可是,它们这般倔强,会灭绝么?”
“违拗它们的本性,或许会加速它们的灭亡呢。”
扫雪人看不下去了,手把手教他如何撸猫:“我与你说过,好些人想养息风,结果都失败了吗?其中不乏强制圈养的,有好几只过度应激,反而不吃不喝,早早夭亡。这倒未必是对它好呢。”
“……是么。”
楚越之不习惯与人肢体接触,专注看着雪儿的橘色毛发,不知在想什么。
扫雪人很快收回手,挠了挠雪儿的下巴,逗得它咕噜咕噜地哼哼:
“人有自尊,动物未必没有。假如普通息风有了灵智,兴许,也会选择这样的命运吧。若真是不忍心,像楚霁之那小子做的,反倒是最好的。”
“……选择这样的命运?”
“是啊。我不是养过一只吗?那次,不是我放它回去的,是它自己走的,也是在这种天气里,不怕冷似的。”
扫雪人凝望着这样的冰天雪地。
风雪无情,他苍老的眼里,却满是温柔的笑意:“也许,它想要的,是完全的尊重与自由,即便弱小与不自量力。这是它选择的命运。”
“……”
楚越之抿一抿唇,忽然道:“——你认为,命运不是注定的,是选择的?”
“我认为?”
扫雪人愣了一下,抬头看着他,面上皱纹很深,了然地笑道:
“怪道你今日突然来了——我认为的,是最不重要的。老生常谈的想法,从古至今,有很多很多,我亦如是。重要的,是你怎么认为。”
“……”
“拖了你这些时间,想必,你已厌烦我这话多的老头了。”
扫雪人接回雪儿,为他打开墓林的门,又指了指林子某个方向,道:“至于息风,你可以亲自去看看,就在那边——而更多的,不妨问问你的先祖,以及你自己。”
“……多谢。”
楚越之克制地收回视线,抬步走进墓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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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林上千年的肃静。
走过一座座灰白墓碑,走过数丈高的石门,再走过一道座座灰白墓碑,方才到达顶天立地的碑训下。
楚越之在最前方的蒲团跪下,垂下头颅,安静注视地面。
回到这片亘古坚定的土地,纷乱的心绪,渐而清明。
雪地里漫射的白光,沉入了碑群,再升起来时,只是一道道柔和的视线。
……他没听到先祖的呵斥。
楚越之轻呼一口气,慢慢抬头,凝望着石碑上的大字——长夜彻尽,长光方至。
那些字入木三分,比人还要高大。
目光从最底下望到最上方,像是从凡间,一步步行至云端。
那是楚氏全族、亦是他的,来时路。
于是楚越之回忆起自己:
少年成名,不足百年登化神之境,既为三界出走无极海,亦回到冷冬守卫长城——
这样的他,是足以背起“楚”字的吧?
……即便行将走火入魔,待药老回境为他疗愈,他依旧是,举族骄傲的楚真尊。
楚越之起身,细微的风从他发间溜过,逃之夭夭。
他低头理理头发,很快却徒劳无功,出神地想:
这些年,是为了什么,剪了这么长时间的发?
——是不合体统。
楚越之想了一会儿,只想起某人年少高烧时,神志不清地喊自己……
瞬间黑了脸,他哼了一声,暗骂道:
分道扬镳了,竟连心魔都是那害人精的脸,何等晦气。
那混蛋指不定都忘了自己,接了那萧笑遥回去……
楚越之认为在墓林里想起这邪修有辱家门,打住念头,心底却到底松快些。
又祭拜一阵,他脚步稳健,出了墓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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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霁之为息风兽等濒危物种规划的栖息地,分外地大。
此处没有院墙院门,临近那片灵杉的,是另一片不同品种的稀疏灵杉。
白木底下,铺了一层浅浅的紫草绿藓,以及更多认不出的灵植。
它们大多无须费心,只消隔三两日,除雪淋水。
某侧有间小屋,存放着农用法器。专职管理的修士仅需抽出半日,便可完成工作。
是以,这里无人看守。
楚越之就近落地,走了些时候,没见到任何活物。
无奈之下,他只好探出神识,四周看了看。
在林子里转了小半圈,他终于“抓”到一只息风兽。
楚越之做贼似的,偷摸猫在一棵树后,看着那只息风,专注地盯着一个雪洞,弓起脊背,蓄势待发。
他跟着屏住呼吸。
等了约莫半烛香,洞里朦朦胧胧出现一只白影。
下一秒,息风兽一跃一丈地,三两下上前,两爪朝前一合,抓住那只雪兔。
楚越之歪了歪头,认不出这是不是他养的那只。
正在比较之间,只见那“卫听雨”兽,居然不急着咬断猎物的脖颈,反而爪子一抬,放走了雪兔。
他吃惊地睁大眼,正以为这只野兽竟然如此善心,却眼睁睁看着它灵巧地跃动几步,再次按住兔子。
楚越之:“?……”
他沉默地盯着它抓住、放跑,再抓住、再放跑……
直到兔子过度惊吓,应激而死。
——怎么真和卫听雨一个混蛋模样!
楚越之咬牙切齿地看着那只“卫听雨”,得意洋洋叼了猎物离开,自己险些追上去,把它揍一顿。
……不能和一只野兽计较。
楚越之踌躇片刻,还是趁息风兽没走远前,跟了上去。
眼瞧息风兽享用完毕,钻进洞里,似乎打算睡觉了;他不知为何,将一块从屋里专程没收的熟肉,用灵力放到了洞口。
却见息风兽瞬间跑出洞穴,炸起毛发,绕着那块肉警惕地看了一阵,才慢慢试探着上前,利爪伸出,又拍又抓。
最后,它将其叼起,高傲地扔出领地。
楚越之:“……”
他远远地站着,忽然觉得:
挺没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