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小的帐篷内,飘着一缕缕熏香。
楚越之坐起来,望向床头,那里点了支宽大的蜡烛,蜡油融了一半,触到桌面。
静和注意到他的视线,笑着解释:“宁神香。现今感觉如何?”
楚越之垂眸看着自己的腰腹:“尚可。发生了什么?”
“您力支昏迷,他们将您带了回来。”静和低声念了句佛经,轻声道,“施主,下次不该如此疲累。”
“……嗯。我的父母,知道吗?”
“他们托贫僧来看您。”静和观察着他的神色,“不必担心,他们无意责怪您,只是让您好生休息。”
楚越之松了一口气,顿了一顿,忽然抬头:“近日,北境是否来过一个……奇怪的人?”
静和笑道:“何为奇怪的人?贫僧愚钝,请施主言明。”
“……没什么。”
避开僧人的目光,楚越之抬起结实的胳膊,指了指身上的法器。
这是个巴掌大的晶莹圆球,本体悬浮在空中,水晶般闪亮。
四面延伸出纯粹的灵气丝带,横跨腰腹,一处链接丹田,一处通向心口。
楚越之问道:“这是什么?”
静和答道:“避魔珠。”
“……”
随着深深起伏的呼吸,楚越之看着身上的肌肉一条条紧绷,又一条条放松,带得那漂亮珠子,一起一落。
他的喉咙愈发干涩,沉默半晌,才艰难地找回声线,重复:
“……我的父母,他们知道吗?”
“贫僧以静养为由,谢绝他们的探望。”静和挑过床头的灵灯,不紧不慢道,“不过,令堂令尊一向聪慧,或许,已有所猜测。”
“……”
楚越之靠到帐篷边上,空洞地注视飘飘落落的避魔珠,滚了滚喉结,才低声道:“当日那四人,他们……”
见他说不完话,静和耐心地等了一阵,体贴道:“他们在您摔下之时,动作很快,仅仅数秒,便带您回到城墙上。贫僧恰好路过,便提前带走了您。”
……恰好?
楚越之忽的转头,对上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
他静了一瞬,慢慢道:“这般,巧合?”
“非也。”静和微笑着看他,“如您所想,贫僧是为专程等您。此事愈少人知晓,愈好。目前,能够确信这番状况的,只你我二人。”
“……多谢。”楚越之别过视线,抿一抿唇,“你早有预料?为何不提前告知我?”
“您命中有此一劫。”
看着愈燃愈快的宁神香,静和从宽袖里掏出一只新的,放在桌上:“何况,即便提前告知,您当真能够……避开他?”
楚越之倏地看来:“——什么意思?”
“您口中的,那位奇怪的……施主。”
静和的视线从那支因心神动荡而飞速燃烧的宁神香,转移到楚越之身上,笑道:“无须多虑——他当然,不在此地。”
“……”
“您不想问问,他在哪里?”
楚越之看着旧的烛火熄灭,新的燃起,喉结上下一滚:“……不必。”
静和和颜悦色道:“即便您不愿寻他,您亦应去拜访药老。贫僧医术浅薄,只可做应急之用——然而,药老尚在谪仙岛,下次回人界,不知何年何月。”
“……”
楚越之不回答,望着避魔珠发呆。
“您可还记得,您在地底,看到什么?”
“……”楚越之的确遗忘了大量画面,摇摇头:“只记得是他。”
“那便好。”静和收起燃尽的宁神香,回头看他,“如此,您不妨试着,等药老一等。”
“……是你做的?”
静和淡然一笑:“私认为,记得过多,于您并非好事。”
楚越之缓缓回头,沉默许久,却道:“……我知道了。多谢。”
“贫僧寻了一处僻静地方,安置下来。周围无人打扰。”静和将备用宁神香和通讯晶石放到桌上,和气道,“您且好生静养。倘若需要,贫僧随时过来。”
不等楚越之再次道谢,静和起身告辞,走出帐篷,拉紧门帘。
楚越之迟钝地看着外面的风雪,一晃而过,便被深色帘子,取而代之。
他歪了歪头,盯着床头飞速燃烧的宁神香,不知盯了多久。
直到他一个冰灵根,觉得喉咙发干,口渴得厉害。
——元夕花茶。有点怀念。
他施用水法术的时候,这般想着。
#
楚越之试图摘下避魔珠。
不料,才拿下一端,便瞥见一侧的宁神香急速融下蜡泪,倏忽到底。
他只好将避魔珠收入神府,穿好上衣。
准备下床时,却又忘了自己要做什么。
走了一会儿神,他记起自己应该点起新的宁神香。
可是在屋里太久,又觉得空气闷沉,想要外出透气。
楚越之俯身穿好鞋袜,起身系上外袍,却呆呆地在床边站了站。
他不知想了些什么,忽然坐下来,拨开宁神香,自己泡了一壶茶。
……味道一般。
才喝一口,便觉索然无味。
但他不想效仿某人的奢侈浪费,皱着眉头,勉强喝完,盯着茶盏看了一阵。
……浅色陶瓷,内底花纹靓丽,好似星空。
那是某个大少爷,顺手留在桌上,等他收拾的。
慢慢地,楚越之清洗干净,收回储物戒指,掀帘出门。
论理,应当和照顾他的静和大师,打个招呼。
但是楚越之不想见到僧人,略一犹豫,便走过了茫茫雪地里的另一顶帐篷。
他想一个人待一阵。
步行半个时辰,楚越之感应到方圆数里毫无生机,这才停下。
举目望去,尽是苍白。
北风狂乱,斜斜吹落天地。
短发乱得几乎扎眼,楚越之徒劳地抚了抚头发,旋即,没心力再管了。
他撩开衣摆,正要在雪地里打坐,膝弯忽的一顿,想到:
就这样坐下,那洁癖要嫌弃的。
……
楚越之垂下眼睫,没有打洁净术,也没有浮空离地,就地打坐。
没多久,他不自在地起身,只觉得自己脑子有病:
他本来也喜爱整洁,怎么好像是为了那邪修妥协一样?
何况,那混蛋根本不可能来北境,根本不可能在这里,他又何必为了一个不在场的人,暗自较劲?
可是却没了心情。
楚越之抬起腿,一会儿顺着风,一会儿逆着风,漫无目的地走。
所幸,无论哪个方向,四面八方是一样的光景与寂寥。
在不认识的地方驻足,楚越之低头看着地面,没来由想到:
……这么久了,那家伙的伤,好了没有?
鬼都灵气稀薄,不利于养魂。
那人是否会趁药老不在,偷偷溜回药王谷?
——是了。药王谷四季如春,是适合他的。
该在那里。
楚越之抬头望了望这冰天雪地,眼睛忽然有些酸涩。
他深吸一口气,看了眼神府内的避魔珠,又掏出晶石怀表,手指慢慢攥紧。
已经过去一个早晨了。
一个本来大好的早晨。
楚越之觉得,不能这么下去。
他放任自己的思绪飘了一会儿,时而晃到那混蛋身上,时而只是空白。
片刻,他坐到半空,念起心经,慢慢地复盘:
……第一次见到“卫听雨”,应当是在接近寒海之时。
自古以来,无数修士受到寒气影响,走火入魔——或许,他也是?
但是,在那之前,每一天,他都在有意无意地想起那家伙。
楚越之数了数分别的天数,中途数错很多遍,又耐心地一次次开始。
……假如,是寒海促使他产生心魔,为何偏偏是卫听雨呢?
因为卫听雨那混蛋最……
楚越之眼皮一跳,暗骂卫听雨好几句,这才跳过这个问题,不由自主有些疑惑:
心魔卫听雨,能对他做什么?
气他玩吗?
但是,卫听雨常常这样,他都习以为常了啊。
楚越之眨了眨眼,认真地想了很久,没想通,只好暂且放到一旁。
又走神好一会儿,他忽而对着漫天飞雪,咬牙切齿地骂出一句:
“——祸害卫听雨!”
仍意犹未尽。
他“谩骂”一通这个不在场的害人精,出了一口恶气。
转而,楚越之思考起静和的意图,没想明白,心说:
大师与父母交好,或者,可以去问问父母?
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