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惨声回道:“不敢欺瞒相爷!但望相爷明鉴,奴家为姓饶的所迫,不仅在天香楼卖身还债,还被那个人面兽心的家伙带去了老母与幼弟,以此要挟接近相爷——”
裴温离柔声问道:“所以你在天色未明的时候,就被轿夫抬到了门前;却迟迟不愿步出轿门,——因为这一切皆非你本愿?”
茗秋蓦然抬头,一双泪眼婆娑,清泪顺着脸颊潸然而下。
她在院门前的挣扎、犹豫与痛苦,原以为只有自己一个人独自品尝,没想到如此不起眼的细节,竟会让裴温离听在耳里,敏锐的判断出缘由。
她语不成声的哽咽道:“相爷……早在相爷来县之前,奴家已知相爷胸怀苍生社稷,清名杲杲;苦于自己被束缚在那等醃脏场所,日日被那饶老儿监视……还请相爷救我家人于刀山火坑!”
说罢,再度深深拜伏下去,额头在地面上咚咚磕了好几响。
裴温离让菡衣将她搀扶回春凳上,和颜悦色道:“不用惊惶。时候尚早,你且慢慢说来,那饶姓县太爷是如何逼你卖身还债,如何霸凌你家中老母与幼弟——对了,你既在他身边充当许久的枕边人,对于他在县城里私底下的做派与各种暗里勾当,自当多少知晓几成。”
“你若肯如实说来,待查清确有其事,拿到真凭实据在手之后,裴温离在此允诺,必会还你和齐河县众百姓一个公道。”
秦墨在一侧听得入神,心里叹为观止。
好一个裴温离,口蜜腹剑,嘴上说着同情相信这名花魁,一顿先压后扬,把她从情感上先拉到自己这边来;随后再要求她拿出那饶源的实质性贪赃枉法证据,——不论她是确实情有可原,还是仍然在惺惺作态,都逃不过要用真凭实据说话。
换而言之,裴温离不用去费力分辨她说的话几分真假,又存多少真心,他只要她能提供出有价值的东西。
——跟大云国当朝第一丞相斗心眼,小小一个姓饶的县令,真当自己有那翻天的本事?
这可是在圣人面前,能把他堂堂定国将军辩得哑口无言、甘拜下风的裴温离啊!
“……你在暗笑什么?”
裴温离眼角余光注意到自己身侧的秦墨,面具下的嘴角勾起一个似乎洋洋得意的弧度,不免奇怪问道,“是不是有什么想说的?”
秦墨想说,在得意于你不愧是我看上的人;但这话显然不是宏安有胆量说出来的。
他摇了摇头,又摆了摆手,表示自己没有置喙之意。
裴温离看了他一眼,碍于还在哄骗眼前的女子,不便分神在他身上;便又重新转回头去,继续以和蔼可亲的姿态,同茗秋商定需要她亲身执行的下一步计划。
在裴温离的筹谋中,他已安排赛索这几日重返山间,去寻访愿意站出来的人证;
遣阿傩扮成找活计干的外地河工,去探听齐河县的几条河流分别流经何处,堤坝又断修在哪里;
派出信鸽,向自己曾经停留过的几个县城发去质函,附上阿傩从县衙抄来的记载有他们彼此勾连、串通谋害朝廷命官的信息,勒令他们如想保住项上人头,需紧急、如实提供对应的证据;
随后,就是静待这名叫茗秋的女子,从饶县令那里拿到真正账面下的完整账本——
届时人证物证口供俱全,就可以收网。